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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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当然能不能去,这更是个问题。回家的路上,我仔细分析了“敌我双方”形势。“卷毛”话语不多,一副“很酷、很拽”的小混混模样,再加上吊在耳朵上那两块破铜烂铁,我要是老板的话,肯定直接就“咔嚓”掉了;“眼镜”倒也文质彬彬,但他夸夸其谈,一味猛吹自己过去混得“如日中天,风光十足”,这多少让人有点反感——混得这么好,还来这里做焊接工?而我自己呢?面黑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双目突出,看起来让人有点恐怖,但自我感觉言谈举止到也大方得体,不卑不亢,谦虚谨慎,沉着稳重,乐观而不张扬,低调而不低沉……这样一比,看来我“胜出”的机会还是比较大。

人逢喜事精神爽。接下来的几天,我竟是出奇的顺利。每天上午投出去简历,下午就接到要求面试的通知,并且职位都是技术员,待遇当然也比那“电子焊接工”强多了。这要是成了的话,我就不用再考虑去不去那个垃圾公司了,我就能过一个开开心心的新年了,我又开始做起美梦来了……

我开心,李露也开心。星期五下午,李露早早的就回来了,还买了一大堆菜,“刘浪,你跟张雄打个电话,叫他下班早点回来。”李露从袋子里拿出一瓶“二锅头”,笑着说:“今晚我请你们喝酒,咱们不醉不休啊!”说完他就提着菜到厨房里忙活起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有什么喜事?李露在厨房里冒出一句:“我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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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结婚了?和谁结婚?我们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不管我们怎么问,李露总是笑而不答,只是一个劲的和我们碰杯。以前滴酒不沾的她,今天却吵嚷着要和我们“大碗喝酒,一醉方休”。喝就喝嘛,咱须眉还怕巾帼啊!于是,三人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儿,一瓶“二锅头”就见底了。何英在一旁直看得心惊胆战。

“还要不要再来一瓶啊?”张雄故意挑衅的看着李露说。“来就来,谁怕谁啊?”李露已是脸上红霞飘飞,她站起来就要往楼下走,“我再去买一瓶。”我连忙起来拦住她:“够了,够了,不喝了。”“我都还要喝,你就够了,是不是男人啊!”李露一把推开我,径直下楼去了。

“再喝她可能就醉了哦。”我对张雄说。张雄若有所思:“醉就醉吧,人有时候醉了比清醒好。”对啊,千金难买一时醉,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想大醉一场呢。

半瓶酒又一扫而空,李露脸上的红霞已变成了紫云。不能再让她喝了,我悄悄把剩下半瓶酒藏了起来。李露却不同意了,叫嚷着一定还要喝。找不到酒,她又摇摇晃晃的准备下楼去买了。刚走到门口,就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了,张雄过去把她扶了起来,放到了沙发上:“不要再喝了!”“我没醉,还要喝!”她又从沙发上扑了下来,向门口爬去,张雄又把她拉起来,扔到了沙发上。

何英在旁边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他俩在那不断重复着“爬下去,拉起来”的拉锯战,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后来,她干脆起身走向卧室,然后“啪”地关上了房门。张雄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我,“这里交给你了,我进去看看。”说完他也往卧室去了。

李露还在义无反顾的往门口爬着,我一把把她拉了起来,可她全身瘫软无力,整个身子直往下坠,奶奶的,还真沉啊!可别怪哥哥我吃豆腐了哟!我于是趁机把她拦腰抱住,住沙发上一扔,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要再闹了好不好?你到底怎么了啊?”没想到她竟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明天就要回家了,我妈在家给我找了个男朋友,叫我回去早点结婚算了。”哭得是那么伤感,梨花带雨,肚肠寸断,“我不想回去啊,我不想这么早结婚啊,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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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六晚上接到岗夏那家公司打来的电话,这让我们都感到十分意外,看来这家公司没有休息日了。电话是王姐打来的,她叫我明天到医院去体检,下星期一就可以上班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啊!这,这还要体检啊?”“是啊!”“哦…..后天就要上班啊?我,我不想来了。”真他娘的笨啊!以前被别人拒绝的时候,那心情是多少失落,多么沮丧;可如今让自己拒绝别人,竟是如此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王姐很是意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明明嫌钱少,却说不出口:“我…..,唉,我不来了。”“哦,”王姐仿佛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怕体检过不了啊?”“对,对,我有乙肝。”我顺水推舟,把旁边的张雄和何英都吓了一条。没想到王姐居然还不放弃:“你是大三阳还是小三阳啊?如果是小三阳的话,你也以可过来边上班边治疗的哦。”待遇如此之低,周六晚上七八点还在上班,连乙肝患者也要收,可见此公司差劲到什么程度,我更加坚定了不去的决心,斩钉截铁的说:“我是大三阳!”

打电话时,张雄一直在旁边,几次都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去上班的,毕竟好不容易才有这么这一个机会。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去啊?几个月来,给他增添了多少麻烦,虽然他没什么怨言,但自己心里又怎能过意得去。要是在一周前通知我,我肯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的去了,可这周,不断的接到面试通知,并且面试感觉也十分良好,我相信不久就能得一份相对好一点的工作。

挂了电话,我拍了拍张雄肩膀:“兄弟,不好意思,他妈的工资实在是太低了。”张雄问:“多少啊,刚开始要求不要太高哟。”“试用期才500,转正了也才800块钱。”我这人就是这样,棺材里抹粉——死要面子,即使自己都不去做了,还是把这工资“上浮”了三百元。何英也在一旁插话了:“800块可以了,刘大哥,不要眼高手低哦!”唉,真有800块就好了啊,我无言以对:“昨天我去科技园那家面试,我开了1500,好像还有点希望的,放心吧,我会尽快找到工作的。”张雄一听,连忙说:“你狗日的别误会了啊!我们是担心你而已,没有想要你走的意思哟。工作慢慢找,找个自己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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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雄说得没错,他这儿的确是名副其实的“招待所”和“难民营”。李露刚一离开,赵丽就跟着搬过来住了。小姑娘嘴也挺甜,一见我就笑着说:“刘大哥,你还记得我么?”“记得,记得,国庆节咱们不是还在莲花山上放风筝嘛?”我故意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三个月不见,越长越漂亮了哟。”“谢谢夸奖啊。”赵丽一听很是开心:“我那边宿舍条件太差了,何英叫我搬过来住,不会影响你吧?”“有美女相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笑着说,“再说嘛,咱们这里正愁没人做饭呢。”张雄一听就来劲了:“好耶!浪仔这个安排很好啊!不过你娃想泡妞就要早下手,过不了几天,这里还要来几个兄弟哦。”

原来,长城公司放出风来,由于效益不好,可能在年前要裁员。他的几个兄弟自感形势不妙,早早就做好了拍屁股走人的准备。“炒掉了他们全部都到这来了,到时候这里就热闹了。”张雄有点无可奈何。我听了心里也暗暗叫苦,现在都已经四个人了,再来几个?自己怎么还好意思住在这儿啊?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人往往这样,得到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可贵——那怕仅仅一个月薪500的工作。自从上次“大三阳”之后,我就再也没接到过通知了;人才市场里,招工的企业也越来越少了,一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的样子。“马上就要过年了,好多公司都停止招工了。”张雄淡淡地说,“年后再说吧,春节过后,几乎所有的企业都要招人,机会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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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一转眼就到了月底,还有十几天就是春节了,可我依然一无所获。清点了一下自己所有的“家产”,估计熬过这个冬天就所剩无几了。人才市场一天比一天冷清,再去已是徒然,我决定先在“家”好好休整几天,春节期间想办法搞点钱,年后再战吧!天无绝人之路,老子就不相信,深圳难道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长城公司终于挥起了裁员的屠刀,第一批十多个人翻身落马,张雄的一个好兄弟王刚也身在其中,现正在处理后续事宜,不日即将过来和我们会合。

“肯定不止这一批,下一批还不知道会是谁呢?”张雄正在“预算”下一批裁员名单,可没想到淫棍却先把自己给“裁”掉了。那天他给张雄打电话说准备不做了,想到这边来暂住几天。可张雄却以这里人太多了为由没有同意,淫棍说要给我送行李过来,他才勉强同意。“其实在这里住本来没什么的,只是他这样不务正业,让人很反感。”张雄看着我,面有难色,“他嘴上说只住几天,可一住下来,谁知他要住多久啊?”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淫棍虽然是我的好兄弟,但自己寄居于此几个月,本已十分过意不去,又还能为他说什么呢?

淫棍来的时候,张雄佯称头痛,叫我去车站接他。淫棍憔悴了许多,头发也没了昔日的光泽,提着我留在他那儿的那个行李包,茫然的立在站旁的一个棵行道树下,那么的孤单,那么的无助!

到了家,张雄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让我很是寒心。可是淫棍却仿佛一点感觉也没有,或许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寒暄了一会儿,张雄又说出了一句让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的话,这句话让我更加寒心却又不得不对他佩服之至。只见他亲切的拍了拍淫棍的肩膀,满面诚恳地说道:“兄弟,既然你这么远坐车过来,肯定累了,今天就不用回去了吧!明天再走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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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如此的“盛情挽留”,淫棍却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自爱者,人则爱之;自重者,人恒重之。淫棍的“忍辱负重”,并没有换来张雄的同情,反而是对他“得寸进尺”的嘲笑与歧视.

整个下午,张雄对淫棍基本上都是不理不睬,偶尔和他开一两句玩笑,也只是把他当傻子一样戏弄,嘲笑。

晚饭后,张雄和何英,赵丽就径直到卧室里去了,三个人在里面说说笑笑,我则陪着淫棍在客厅里傻逼逼的看着电视。此情此景,怎不让人感到莫名的悲哀与无奈?面对这个曾经无话不谈的同室兄弟,我竟无话可说了。其实,我是多么希望他现在能拂袖而去,我情愿用我所剩不多的钞票为他找一个小小的旅舍。

“浪仔,浪仔,快进来哟!好事情!”里面一阵大笑。又在搞什么名堂?我推门进屋,眼前的景象把我吓了一跳:三个鸟人并排睡在床上,最里面是何英,中间是张雄,外面则赵丽,上面还盖了一床被子。

“好一群狗男女!”我大叫一声。张雄往赵丽边上瞅了瞅:“还有个位,快上来啊!”“来就来,你以为老子不敢嗦?”我装模作样要往床上冲。“刘大哥,进来嘛!”我本来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赵丽竟然一下子把被子掀开一边,更没想到的是她还穿着长长的睡衣,我感到脸刷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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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雄一看大笑:“狗日的脸都红了,还不好意思嗦?”“老子纯情少男嘛,那像你娃脸皮那么厚。”其实我脸红仅仅是因为刚才心中那龌龊的念头——老子以为她们只穿有内衣,或者什么都没有穿。

四人同床,张雄和何英自在一边打情骂俏,而我和赵丽则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赵丽轻轻的往我这边挪了挪,她柔软而温热的身体轻轻地挨着我,一股少女特有体香在鼻端萦绕,我的心不禁砰砰的跳了起来。

“我,我,真他妈热啊!”激动,紧张,语无伦次,真他妈的没出息!我竟然向外一翻身,用冷冰冰的脊背来掩饰我内心的慌乱。没想到赵丽也跟着翻过身来,侧身对着我的后背。我的脖子甚至能感觉到她鼻息一呼一吸间的香甜热气,我身子只要微微往后一靠,顿时就会感觉到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在背上…..天那,还有这样的好事,真是太他妈的爽了。

淫棍!淫棍还在外边!正当我春心荡漾,思绪翩翩之时,猛然想起了客厅里还坐着一个孤零零的淫棍,这可是我同窗三年的难兄难弟啊!刚才一时色心大发,居然把他给忘掉了,这他妈还叫兄弟吗?畜牲!!!我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翻身起床,对他们说道:“我出去陪淫棍了!”然后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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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这天晚上,我和淫棍就在客厅里一直聊到了深夜。不过此时的夜聊,已找不到当年宿舍卧谈那种激情四射,壮怀激烈的感觉了,却多了些许凄凉的气氛。

出师末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巾。淫棍对他的“事业”中途夭折还是耿耿于怀:“关键是本钱太少了,每天打广告要100块钱,这不能断,广告多了,‘客户’自然就多起来了。”我说你娃搞了这么久,究竟有几个客户“上钩”了啊?“资金太少了啊,广告跟不上,就几个,不,有十来个吧。”看这SB闪烁其辞,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笑——估计是一个都没开张吧。不过我也没有当场揭穿他,笑着说:“那这行业还挺有前景的嘛!”淫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滔滔不绝的向我讲起“黄经”来:上海宾馆的俄罗斯女人八百块一夜;写字的高级白领也出来做兼职,不过她们对客户比较挑剔;有个护士一晚上接了三个老外,差点被搞死……

第二天一觉醒来,张雄他们已不见了踪影。“这个鸟毛,出去玩也不叫上我们啊!”我本意是暗示淫棍,张雄并不欢迎他,可这鸟人看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居然说:“人家看你睡得这么香,怎么好意思吵醒你嘛?”我只得又试探着问:“你娃有什么打算没有啊?帮老子找个门路嘛,唉,老住在人家这里也不是办法啊。”淫棍叹了口气:“老子有个毛门路哟,到时候再说吧!”我彻底无话可说。

果然,一直到下午,淫棍也没提出来要走,看来今天是不会走的了。我暗暗担心,等下他又如何面对张雄啊?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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