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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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娃在这里都住了几个月了,也该把床铺让给我们了吧?你也睡睡客厅哦!”,“小日本”真他妈的不识时务,在这个时候和我开这样的玩笑,纯粹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啊。不过难受归难受,总不能因一个玩笑和人家翻脸吧.“睡客厅就睡客厅嘛!老子觉得当‘厅长’还舒服一点呢”。

“小日本”是湖北人,由于常和大嘴他们混在一起,也说得一口地道的四川话。他喜欢在上嘴唇留一撮毛茸茸的胡子,看起来很像抗日影片里的“ 正雄”,再加上他的专业学的是日语,因此得名“小日本”。他和张雄以前并不认识,“直接就跟着陈健和大嘴过来了,连招呼都没跟老子打个。”张雄心里很是不爽,不过看他“还是挻懂事的,买菜什么的也很积极,不像王彬那鸟人!”,所以张雄也没为难他,就让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陈健也是王刚的同班同学,他们四个以前就是同一部门,关系十分要好,现在更是形影不离,每天一起找工作,一起去逛街,一起上网吧打游戏,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全然没有失业的恐慌和焦虑。“四人帮”的形成,让我则显得更加孤立起来。以前和他们本就不相识,再加上自已现在已是借钱度日,而人家却个个都是“身家上万”的“有钱人”,虽然同是“待业青年”,但和他们在一起,我仍然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而他们也基本忽视我的存在,几个鸟人常常聊得热火朝天,却把我凉在一边,是那么的形单影只!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而我的工作却丝毫没有着落,尽管张雄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从没在我面前说出半点报怨之类的话,但自从刘大嘴他们几个过来之后,就明显感觉出他对我的忧心。他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安慰我“不要急,慢慢来”了,而是不断的告诫我要“先生存,后发展”。

其实我又如何不想“先生存,后发展”呢?只是造化弄人,深圳仿佛根本不愿给我一个生存的机会。几个月下来,我身无分文,不得不向张雄求助,张雄当着我的面向吴达借了五百块钱,转手又递给了我:“兄弟,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如果说以前的我多多少少还有点“挑剔”的话,那么现在的我就真的是饥不择食了。以前除了特区外的地方一概不予考虑,现在连广州东莞也纳入“战略目标”范畴;以前除了市人才市场,其它一律不进,现在呢?每天从人才市场出来,我总要到那些职介所去转一转,看一看,甚至连路边的小广告,我也要驻足观望一番,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那天从“鑫鑫劳务公司”得到一份电子焊接工的复试通知,正暗自欣喜,却又在电梯间邂逅了那位红衣女孩。也许是同病相怜吧,我们相视一笑之后,就聊了开来。女孩叫若兰,湖南人,以前在关外一家电子厂做普工,后辞工出来参加电脑培训,以为这样就能找个文员工作,可结果……

同样落魄同样失落同样需要找人倾诉内心苦闷的我们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我们互相向对方诉说着找工作的苦与累,悲与痛。我说我现在最怕朋友们问起“工作怎么样了”,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我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自闭,我不想面对他们,也不愿和他们交流,我觉得别人每说一句话都是在对我打击和嘲讽。“对啊!对啊!”红衣女孩连声附合,“我在我哥那儿住了三个多月了,现在我一回家就难受,我老觉得我嫂子要赶我走一样。”

人海茫茫,知音何在?远在天边,近在咫尺!我们俨然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仿佛都有着说不完的心里话。我们从工作聊到了学习,聊到生活,聊到了感情,最后又聊回工作上来了。若兰问我:“这公司这么轻易就叫我们去复试,会不会有问题啊?”我点了点头,感觉确实有些蹊跷,但以我目前的处境,即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会不放过:“管他呢?反正我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是龙潭虎穴我也去闯一闯!”“好!”若兰也坚定的点了点,“明天我们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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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和若兰如约来到离人才市场不远的那家电子公司。接待我们的是一位漂亮的前台小姐,她看了看我们递过去的复试通知单,叫我们坐在沙发上先等等,就拿着我们的简历到公司里面去了。不一会儿,前台小姐又从里面出来,她指了指若兰,“你进去吧!”她又冲我笑了笑,“这位先生,你先坐这里再等一下!”若兰看了看我,起身随着前台小姐跟了进去。

公司在五楼,大厅倒也宽敞,只是灯光比较昏暗。正中是前台小姐的办公桌,办公桌后面墙上,“深圳天马电子有限公司”几个烫金大字高悬其上。“这公司看起来也挺正规的嘛,应该不会是骗子公司吧?”

正暗自思索间,若兰从里面出来了,我连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怎么样?搞定了没有?”若兰并不搭理我,“嗯”了一声就匆匆出门去了。怎么回事啊?“刘先生,该你了!”请跟我来!“我刚想追出去问个究竟,却又被前台小姐叫住了。”好!“我用手梳了梳有些零乱的头发,跟着走了过去。正走到门口,身上的手机突然“嘟嘟“的叫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我向前台小姐打了个招呼,就从门口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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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若兰打来的,她刚才还对我不理不睬,怎么现在却又打电话给我呢?“喂!你在哪儿啊?”我边接电话边走出大厅,“我在楼下!你现在进去了没有啊?”若兰声音很是焦急,没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这公司好像是骗子,叫我交服装费。”“什么?收钱?”我压低了声音,“收多少?你给没有?”“他说交两百,我说没带钱就出来了,那人好凶的,叫我不要乱说!”若兰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我脑子里一下浮现出冬子讲的进黑厂的情形,“那我不去了,你等我,我马上就下来!”我转身看了看,还好没有彪形大汉跟着,挂了电话,飞也似的往楼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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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子依然渺无音讯,却意外的接到赵勇打来的电话。“ 苟富贵,无相忘”,这小子自从去年向我借了两百块钱以后,就和我失去了联系,现在突然打电话给我,莫不是他娃发达了?

“发个锤子哟!”赵勇在电话那头苦笑一声道,“老子现在在合川,工厂里做苦力。”合川?这鸟人怎么又跑到合川去了?我感到很是纳闷,上次他不是说要到宜宾去吗?“没去了,唉,兄弟,说来话长啊!”赵勇长叹一声,向我说起了他在重庆的“悲惨生活”

毕业那年,由于赌博被“留校察看”,失去了被学校“推荐就业”的资格,他和他同宿舍的“战友”陈刚,刘一刀不得不“自谋职业”,进了学校附近的一间工厂做普工,月薪400。苦熬数月,终觉“前途无亮”,三人大呼“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遂和车间主管大闹一番,萧洒离去。

三人于市郊租一民房容身,然遍寻“伯乐”而不得,只数月,三人便已两手空空,再也萧洒不起来了。万般无奈,陈刚只得求助于当教师的哥哥,哥哥把他大骂一通,勒令他马上回家,然后进了一家培训学校学习手机维修。

可怜赵勇和刘一刀两人,身无分文,只得东挪西借,四处流浪,最后终于在一个校友的帮助下,进了现在这个“更加垃圾”的厂。“也是400块钱,一天累得要死,吃得比猪还差!”赵勇愤愤不平,把那“垃圾厂”说得一文不值,接着他又话题一转:“你娃现在怎么样嘛?工作好不好找?我还是从刘洋那里知道你到深圳去了。”说起我的情况,我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啊。“要不你跟张雄说一下,我也来深圳和你一起找工作算了。”他虽是半开玩笑的样子,但我却有些急了,“现在别,别来吧,他这里都住了好几个人了。”有了淫棍的“前车之鉴”,我决不能让他“重蹈覆辙”。“怎么不行啊?张雄莫非拿脸色给你看了?”这鸟人,居然又开始调侃起我来了。

“老子好歹当年也是班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噻,他怎么会给我脸色看呢?只不过自己不好意思而已。”毕竟是同甘共苦过的难兄难弟,说话都是口无遮拦,我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你再坚持几天嘛,等我找到工作,租了房子,到时候随便你娃来住就行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淫棍走时,我也曾有过这样的“豪言壮语”。呜呼,不知何年何月,我才能像张雄那样,在自己租住的小屋里“广纳四方豪杰”,与“天下寒士俱欢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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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工作嘛,不要把自己看得太低,有时候还是要适当装装B!”小日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故作高深的咳了两声,仿佛电视上场卖性药广告的专家,“这是个双向选择,你要让人家感到你也在选他,他仅仅是你众多目标中的一个而已。而不是被动的等着别人来挑选你。”他拿起杯子喝了口白开水,清了清嗓子,继续演讲,“就像昨天,福田那家公司叫我今天去面试,对不起,老子今天没空;那明天呢?明天也不行,明天我要到华为去面试;实在不好意思,只有等下周再说吧……”

“你娃使劲吹嘛!你以为你真是个人才啊?缺了你人家公司不转了?!你娃除了会说两句‘八格邪鲁’你还会什么?”大嘴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大嘴刚来那几天也总是一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样子,还时不时的鄙视我一把:“你娃几个月都找不到一个工作,也太垃圾了吧。”后来接连几次面试失利,他才开始意识到“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的”了。前天,他兴冲冲的跑到一家网吧去面试网管,自诩为电脑高手的他本以为这是手到擒来的事,结果却当场就被人家回绝了。“狗日的,老子把工资都开到1200这么低了,他居然还不要我。”大嘴垂头丧气,一脸沮丧,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你懂个球!不是人才你也要装成人才噻,这就是装B嘛!你懂不懂?”大凡“专家”,最讨厌别人打断他的谈话,而又喜欢打断别人的话,“你看刘浪,刚才接他妈个电话手都发抖,像打‘摆子’一样,还不停的‘谢谢您啊,谢谢您啊’,你又不是乞丐,谢他做啥?”这厮边说边学我刚才接电话时的委琐样子,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这鸟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时候,就是手机闹钟响一下,我都会激动半天的,何况还是科技园一家公司打来的面试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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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园,和天安数码城一样,光听名字就让人充满了向往。每次坐车经过这里时,看着那些什么“中兴通讯”、“招商银行”、“创维大厦”、“万德莱电话”的大幅招牌,我不禁心驰神往,要是能在一个有这么多优秀企业的地方上班,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我怎能不激动得“打摆子”?我暗暗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准备,千万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争取一炮打响。哼!小日本,到时候看老子怎么打击你!!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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