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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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漫打来电话时正是我对所谓的“等通知”彻底失去信心彻底绝望的时候。王漫在电话那边一字一顿地说:“刘浪,你还记得我么?”我随口答道:“记得记得,我怎么会忘记我的老同桌,老班长,老朋友,老相好呢?一年多来,你可是一直都活我心中啊!”“哼!还说记得我?”王漫幽幽地说,“来了这么久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你真的还当我是朋友吗?”我本想随便开个玩笑就过去了,没想她好像真的生气了,唉,看来只有横下去了,先发制人:“哎哎,你还好意思说我啊?自己偷偷找了男朋友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接着又声情并茂的唱起来,“你为什么背着我爱别人?”这招果然凑效,王漫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刘浪,你这个死人,怎么还是那么油嘴滑舌的啊?”

其实我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的。她曾当过我们班一年的班长。胖乎乎的身材,圆圆的脸蛋,对人热情开朗,同学们都亲切的叫她“班长”。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们开始了彩色电视机的实习,我和她“自由组合”到了一起,共用一台电视机。那时候,我由于深陷打牌而坠落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的专业知识甚至还不如她这个女孩子,常常把电视机搞得不是这里冒烟,就是那里起火。可王漫并没“嫌弃”我,她总是耐心的帮助我,给我讲原理,作示范。她还时不时的劝我不要总出去打牌,并夸我很聪明,只要肯努力,肯定会有大成就的。说来也怪,也许青春期的男女都这样吧,以前上课时一点也听不懂的“高深知识”经她一讲居然也觉得并不难了,感觉她说的话比老师管用多了,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少逃课去打牌了,那个学期,我学到的东西比前面二年半学的还要多,同时我们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她成了我的红颜知已。毕业的时候,我在她的留言册上深情的写道:“‘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平凡的女人’,你就是站在一个傻子的背后,傻子也会成为人上人”。我常常在想,要是一进校我就和她同桌的话,那么我的人生也许就是另外一番风景。

毕业后,王漫和张雄他们一起到了深圳的长城公司,期间,她和我联系过一次,她说她准备到跳到华为公司上班去了,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华为的鼎鼎大名,还苦口婆心的劝她要慎重考虑。我开玩笑说我也想到深圳来,她说你来嘛,来了我管你吃管你住,直到你找到工作。几个月后,我真的决定了南下深圳,再打电话给她时,她就变得有些闪烁其词了。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她刚在华为找了个男朋友,小伙子是我们的学长,虽然她们俩在华为都是做普工,但每人三千来块的工资也让小两口的小日子过得相当的滋润。

来深圳时,本来想打个电话给她,但后来想想也就算了,其一人家已有男朋友了,自己油嘴滑舌惯了,引起误会就麻烦了;另外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实在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落魄潦倒样子,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自尊抑或是自卑心理吧。性格决定命运,我想,这所谓的自尊抑或自卑心理,或许会让我的人生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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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王漫和我聊了好久。我们回忆起在学校的美好时光,都十分开心。我笑着说:“唉,想当初我们两人耳鬓厮磨,相敬如宾,恩恩爱爱;而如今却是劳燕分飞,天各一方,鸡飞蛋打,真是让人伤感啊!”王漫娇嗔一声:“唉呀,少贫嘴了,还是说正事吧,你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我长叹一声:“班长啊,我现在是苍蝇爬在黑板上—–既看不到光明,又找不到出路。”“你怎么总是不相信自己呢?”王漫又开始了“语重心长”,“深圳这么多人都能找到事做?为什么你就不能?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就不如别人吗?你在我心目中可是一个聪明过人,才华横溢的好男生哟。相信我,相信你自己,相信你会在深圳出人头地的。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呢?你忘了你以前常说的一句‘名言’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名言啊?我的名言太多了。”王漫顿了顿说:“兵荒马乱,我也要从容!这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么?”

兵荒马乱,我也要从容!!!

一句话,让我感慨万千。是啊,在学校时,尽管自己学习成绩差得一塌糊涂,但我还是一个有着鸿鹄之志的豪情满怀的热血青年。那时,我的课本,作业本,笔记本上都写满了豪言壮语:“好男儿,泰山压顶色不变,海啸扑面胆不战!”“我站起来,就是一个巨人!”“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大鹏展翅恨天低!!!”“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一句句,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血脉贲张.而如今,自己的万丈豪情都到哪里去了???一个JB破工作就能阻挡我前进的龙行虎步?想到这,我不禁又意气风发起来:“哈哈哈,班长啊,听君一席话,少买十本书啊。大音希声扫阴翳,拨开云雾见青天,你的话使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放心,我一定会振作起来,重新做人。”王漫在那边也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又来了,给点阳光就灿烂,自己慢慢找吧?记住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啊。”听得出,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勉强,其实我也知道,毕竟人家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肯定得顾忌一下别人的感受,不到山穷水尽我是绝对不会找她帮忙的。

张雄的“小灵通”成了我们的公用电话。这边刚挂了王漫的电话,那边杨强又打过来了:“浪仔,你娃现在出门要小心点啊?刘洋刚才被治安队抓去了。”杨强说得很是焦急,我心里一惊:刘洋这狗日的不是很老实的吗?怎么现在也犯事了?打架?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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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疑惑间,杨强又说话了:“唉呀,不是你娃想的那样,他是没有暂住证遭逮了的。我和他一起去外面买东西,看到前面几个治安队的,我赶紧绕到一边去了,刘洋这个SB说他穿了工衣的不用怕,结果。。。。唉,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落入虎口啊”。我听了也觉得有点好笑:“这个鸟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一件破工衣居然把它当成黄马褂了,狗只会对骨头和打狗棒感兴趣噻”“是啊,我已经通知公司保安部了,给点钱应该能取出来的。”杨强接着说,“国庆节马上就到了,这些狗日的又要找过节钱了,你娃出门一定要多长个眼睛哟,要是抓你到樟木头你娃不死都要脱层皮哦!”

深圳暂住证我是早有耳闻,深圳治安队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可我来了这么多天,倒是一次也没有碰到过,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经杨强这么一说,不由得又紧张起来。挂了电话,我问张雄怎么办?没想到张雄到是一点不慌,气定神闲的样子:“怎么办?你娃刚才不是说了吗?狗只对骨头和打狗棒感兴趣,你没有打狗棒,就准备点骨头在身上噻”我一听恍然大悟,又摸摸自己的口袋:“老子身上‘骨头’也不多啊。”张雄一听也哈哈大笑:“放心了,二三百块就够了,再说你娃看起来也是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仪表不凡噻,他们抓人一般都抓那种獐头鼠目,鬼鬼祟祟,猥猥琐琐的人,狗眼看人低嘛。”听他这么一说,我马上跑到镜子前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打量了自己一番,自己本来就属于瘦人一族,个头又不高,经过连日来的奔波,镜中的自己更是人比黄花瘦,脸比煤炭黑,再加上两边高耸的颧骨和那件白不白灰不灰黑不黑的衬衣,“天哪,这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在逃通缉犯吗?”我一声大叫,引得小丫头她们哄堂大笑,就连一直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李露也笑出声来。

李露那天兴高采烈的去汤姆逊公司应聘普工,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就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一下躺在床上,黯然神伤 ,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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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就知道工作肯定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小丫头则不管这么多,跟着跑进房间:“露露,露露,工作怎么样了啊?什么时候去上班啊?”。这不明知故问吗?李露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唉,人家不要我啊。”便不再理她,小丫头只得灰溜溜的跑了出来,冲我做了个鬼脸。

真的很受伤。李露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直到张雄回来。张雄说我不是叫你找洪芳吗?你是不是没去找她啊?李露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唉呀,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找她嘛?”张雄急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说我张雄的名字就行了,我的面子她还是会给的。”李露咬咬牙,几乎带着哭腔说:“我打了电话给她的啊,可她说她很忙,出来不了。”张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表情:“那,那你有没有说是我叫你去的?”“说了啊,她还是说出来不了,叫我自己进去面试。”李露叹了口气,“没有熟人带,人家保安跟本就不让进厂。”张雄脸上这下可挂不住了,他取下眼镜,往桌上狠狠一丢:“算了,不说了,明天我要问她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知道他也只是说说而已,要问现在就打电话问了。求人的事情还有什么资格去兴师问罪?只能自讨没趣而已。不帮你又如何?不给你面子又如何?你不是她客户!你不是她爹!你不是她上司!你就一个区区小公司的区区小业务员而已。张雄是个聪明人,这道理应该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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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雄的聪明主要表现在他过人的交际能力上。几乎每个周末,他都要在这个垃圾堆旁边的破旧的二房一厅里“招待”三五几个狐朋狗友。什么同学,同事,朋友,校友,还有同学的朋友,同事的同学,朋友的同学的同事,校友的同事的朋友,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当然所谓“招待”,其实“人家掏钱他请客”。他每次总能找出一两个心甘情愿买单的人,并且把煮饭,炒菜,洗碗,打扫卫生等安排得井井有条,干脆利落,这的确让我对他佩服之至。

我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特别是在现在这种落魄潦倒的时候,我更是不愿意与人打交道,我自闭,我自卑。我最怕朋友们一见面就关切的问我的工作问题,我总要不厌其烦的回答他们“还在等通知”。吃饭喝酒的时候,我也成了桌上的一个中心话题,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我的老师,不停的向我传授着自己或有或无的经验:简历应该怎么写,面试应该如何说,哪个公司待遇好,哪个公司福利差。。。。。尽管我现在已对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了无兴趣,但我还是要故做收获颇丰的样子和他们举杯痛饮,划拳打马。朋友们看出了我醉眼中的失意和落寞,纷纷安慰我:“马上国庆了,招工的公司肯定少了,只要过了国庆,好多厂都要大量招人的,好工作一大把。”国庆节?举国欢庆的日子?醉眼蒙胧中,我仿佛看到一个个公司老总争先恐后的向我伸出了热情的双手。。。。于是我也开始期盼着国庆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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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我又接到了两家公司的面试通知。一家在天安数码城,面试结果还是“等候通知”;另一家在宝安的松岗,被我放弃了。早就听张雄说过“关内是天堂,关外像地狱”,杨强他们说得更是恐怖,什么治安队,联防队,什么砍手党,飞车党,拍头党,光头党,让人不寒而栗;而通过这段时间在关内的生活,我确实感受到了特区的与众不同:湛蓝天空,整洁的街道;路上的匆匆行人,道旁的成荫大树;深南大道车来车往,隔离带上红花绿草。。。。。我已热爱上了这块“特色”的土地,虽然我不是这里的主人,甚至没有一张暂住证。

我还在人才市场“激战”,而李露却又从“西部人力”这块阵地撤退了,“转战”到了南头关外的“职介一条街”。这里驻扎了七八家“正规”的职介所,“这里花钱少,30块钱办一张卡半年内都可以进去,并且这里普工招得多,还包送进厂。”李露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隐隐闪出一丝希望。

“职介所都是骗钱的!”张雄何英都一致反对她去那里。可李露却是铁了心了:“我就去看看,交钱我不干就行了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向行。我心里暗暗叹息:“女人啦,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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