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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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终于在大家的期盼中来到了。当然,张雄他们“期盼”的是节日期间游山玩水,喝酒聚会;而我和李露所“期盼”则是国庆过后的“黄金求职期”。放假第一天,张雄就说带我们大家去莲花山公园玩。我本来想一个人在家好好安静安静,但耐不住张雄的极力劝说和小丫头的死缠烂打,只得随她们去了。一同前往的,除了我们几个“常住人口”外,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赵丽。赵丽是我们的学妹,在学校找了一个所谓的“销售代表”的工作,就是整天向那些有钱的老头老太太们推销一些神奇的能“延年益寿,包治百病”医疗保健器材,有提成,无底薪。在干了两个月后,她终于发现这是一家骗子公司时,就愤然辞职投奔张雄来了。当时正逢何英厂里招普工,在何英的介绍下,她顺利的成了一名车间的质检工人。

莲花山公园是深圳最有代表性的公园,因为这里有那位“画圈老人”的铜像而闻名全国。我们先来到广场上放风筝。张雄童心未泯,一手牵着何英,一手拉着一只“美人鱼”疯跑;小丫头和赵丽更是如两只活泼的小鸟一般在草坪上飞来飞去。望着他们欢快的背影,看着那一只只腾空而起的风筝,我仿佛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拿起风筝,和李露一起加入了她们狂欢的队伍…..

人生,其实也像风筝一样,只要有人在前面稍稍用力一拉,那么你就可能青云直上,越飞越高。

接下来,我们又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瞻仰了那位总设计师的雕像。“设计师”身前,人头攒动。有排队敬献鲜花庄严敬礼的小学生,有摆出各种POSE拍照留恋的小情侣,有满面肃穆口念“邓公保佑”的中年人,有痛哭流泣深切缅怀的小脚老太太。。。。。。望着伟人那伟岸的身姿,他站在高山之巅,昂首挺胸,大步向前,凝望飞速发展的深圳,神情饱含着期待。。。。。耳畔又回响起他那句“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的名言,我的心情沉重起来,我默默的走到他跟前,深深的鞠了一躬,同时寄上我的哀思:“邓公啊邓公,倘若您老在天有灵,请把我的家乡也画上一个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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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就这样轻松愉快的度过了。第二天照例又是个喧嚣的日子,创维和长城公司的兄弟们老早就定好了这天的聚会。一大早,吴达就提着一大包东西“登门拜访”来了。“吴哥哥来啦!”小丫头一阵风似的飞到门口迎接,“又有好吃的了!”吴达赶紧把手里袋子交给她:“我今天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苹果,还有巧克力。”小丫头高兴接过袋子,往桌子上一放,“谢谢吴哥哥,大家都来吃啊!”吴达则默默的往沙发上一坐,时不时偷偷的含情脉脉的瞟一眼正幸福的吃着巧克力的小丫头。

自从上次酒后向小丫头“吐露心扉”以后,这小子几乎每个周末都要跑过来“培养”一下感情。当然,他是决不会空手而来的,什么苹果,芒果,火龙果,什么鸡爪子,鸭脖子,猪肠子,每次都是一大包,名义上是送给小丫头,实际上我们也跟着大饱口福。而小丫头呢,也没有拒绝的意思,该吃吃,该喝喝,有吃有喝就叫哥。听着她把“吴哥哥”叫得是越来越亲热,我们都觉得应该有戏了。

“吴达,你狗日的不能重色轻友噻,每次来总是给小丫头买东西”张雄在吴达背上拍了一巴掌,“今天大过节的,你就请我们也出去撮一顿好不好?”“怎么又是我请哟?”吴达瞅了小丫头一眼:“这些东西你们也吃了的噻,又不是人家一个人吃的。”“你小子不请就算了,但是要有人挖你娃的墙脚我可不负责哟。”张雄又转向小丫头,“小丫头你说,他应不应该表示一下?”小丫头抿嘴一笑:“不用啦,人家吴哥哥买水果花了这么多钱,怎么还好意思叫人家请客啊?”姑娘一发话,这小子立马激动起来:“这点水果值多少钱嘛,不就一顿饭嘛,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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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小人得志”般的笑容:”好,好,好,今天我们的露露小姐不用做饭了。”他又亲热的把着吴达的肩膀,“兄弟,那我们就到老地方‘思乡阁’去吃吧!”“随便!随便!!”吴达大方的挥挥手,“一切由你娃安排就行了。”

“思乡阁”是一家重庆菜馆,张雄和这帮兄弟们经常在此聚会。这里服务很好,价格实惠,但看起来还是挻有档次的,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自带酒水。那天,我们破例没有喝二锅头,而是到超市买了几瓶四川的“古绵纯”,张雄说这酒度数低,不易醉人,不会误事。可没想到那天这酒最终还是让吴达“误了事”。

我们本想让吴达“酒壮英雄胆”,饭后和小丫头单独出去走一走,玩一玩,培养培养感情,然后再“以酒发疯”,说不定还能“生米煮成熟饭”呢。可这鸟人不知是由于兴奋过度还是“欲火攻心”,喝到最后居然醉得一踏糊涂,像个死猪一样直挻挻的躺在椅子上了。这下好了,一切计划都泡了汤,气得张雄大骂“这鸟人真不是男人!”。
饭后,范军和王林他们架着吴达回去休息了,我和杨强则在外面找了个草坪坐下聊起天来。毕竟是当年同一宿舍的好兄弟,杨强对我来深圳找工作“没能帮上忙”感到非常内疚:“兄弟,不骗你,在这里一年多,除了给家里寄了几千块钱外,老子手头真没啥子钱了。”他说他以前在创维工厂里做普工,每月还能拿一千多元钱,后来碰到创维售后招人,他就从工厂出来,到售后作了一个技术员。“职位是升了,可TMD的收入却还降了,每月800块钱,除了生活费就所剩无几了”。我说那你娃还不如就在厂里作普工,出来干什么啊?杨强苦笑一声:“唉,老子那时候听到‘技术员’三个字觉得好神圣,以为能学到啥子高科技哟,谁知道去了几个月了还是打杂,毛技术没学到。”我一听乐了:“哈哈,没想你娃也在打杂啊?搞售后就TMD的打杂的。”
后来我们又聊到了当年同室的兄弟们。我们宿舍兄弟六人,除了周康和李明两人没有消息外,我们其余四人目前都呆在深圳。杨强和王林虽然混得不是很好,但毕竟是在正规的大公司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至少不用像我这样寄人篱下,四处奔波。而淫棍呢,估计也比我好不了多少,看样子也是在温饱线上痛苦的挣扎着。提起他,杨强也很是担心:“这鸟人的电话这几天怎么一直打不通啊?”“电话打不通?”我一听也感觉有些不妙,“上次听他说他亲威租的房子到期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住在哪里哟?”“什么?房租到期了?完了,他娃那有钱交房租哟!”杨强一下子急了起来,“你不知道,就他那个垃圾公司,别说房租,就是吃饭都成问题”说到这,我们俩都很着急,不过再急也没什么鸟用,关键是现在这鸟人下落不明,音讯全无。其实我也知道,就算现在发现他流落街头又能怎么样呢?自己TMD连安慰人家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在心里默默的道一声:保重!我的淫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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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长假,对于张雄他们来说确实是不可多得,喝酒聊天,打牌唱歌,游山玩水,好不快哉!而对于我和冬子这种目前“天天都是礼拜天”的人来说则是漫长而痛苦的等待。

十月的深圳,依旧骄阳似火。我去见冬子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坐在床上无聊的抠着脚丫。“你狗日的今天来了嗦?老子这几天在这里都快憋死球了!”我往屋子里一看,没有发现王超,里面又多了几副新面孔,正赤条条的坐在电视机前打“双扣”,有两个鸟毛脸上还贴满了纸条;住他对面床的依旧是那个“眼镜”,依旧专注的看着特区报,只是这次他没有理我,连头也没有抬一下。我问冬子:“王超呢?这小子到哪里去了?”“走球了,这鸟人去做维修技术员了。”冬子很是沮丧,“唉,老子和他一起去面试的,我却没戏啊。现在好了,剩老子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的了。”我学着林平华仔安慰我时的样子,拍拍冬子的肩膀:“兄弟,找工作不要急,等国庆过后,好工作一大把!这么多兄弟,你还怕啥子嘛?”冬子一听,笑着给了我一拳,“耶,你娃也学到这套了嗦!”

电视里,一群大叔大妈在街上扭秧歌,打腰鼓,载歌载舞,好不热闹。镜头前,一位身穿大红袍满脸皱纹和幸福的老太太正在忆苦思甜:“……儿孙们来深圳打工挣了钱,家里也是粮食丰收,六畜兴旺,生活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以前一年到头很少有肉吃,如今不仅餐餐有肉吃,天天像过年,而且我们的精神生活娱乐活动也更加丰富多采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我们有今天的幸福生活,真的要感谢党,感谢政府……”冬子拿起遥控器,啪地把电视给关了:“还是多感谢感谢你儿子孙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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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周”终于过去了,然而传说中的“一大把的好工作”并没有临幸于我。一次次满怀希望的投出简历,一次次石沉大海般的没了音信;一次次兴高采烈的出门去面试,一次次垂头丧气的铩羽而归……十月份一晃就过了,而我却一无所获,并且情况貌似越来越糟糕了,到了十一月中旬,我甚至连一个面试电话都没有了。我时不时的摸摸腰上BB机,多么希望它突然开心的叫起来啊。可这只“瘟机”除了早上八点钟准时“打鸣”叫我起床外,其它时间一律鸦雀无声。张雄对此也感到很纳闷:“是不是你娃的简历写得太简单了哟?你看李露都去面试了几次了哦!”

其实李露的境况似乎比我还悲惨。国庆节过后,她确实意外的收到了几次面试通知,但结果和我一样,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她脸上的笑容是越来越少,愁云却越聚越多;说话是越来越少,唉声叹气却是一声接着一声。每天早上,她总是早早的起床,然后一个人轻轻的出门而去,一直到下午三四点才失魂落魄似的归来,长叹一声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以前她每天下午总是和我抢着掏钱买菜做饭,而这几天,她根本就不再提吃饭这档子事了,难道她也和小丫头一样山穷水尽了?

吴达照例每个周末都会提着一大包东西过来献殷勤。但除了他手上的宝贝,小丫头仿佛对他这个人并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点厌恶的感觉。那天下午,李露还没有回来,我又和她开起了玩笑:“你有没有想你家吴哥哥呀?”没想到小丫头脸色一沉:“唉呀,不要乱说!我和他又没什么。”嘿嘿,女人那,总是口是心非,天天和我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现在却又装得一本正经的了。我还是嘻皮笑脸的在她小脸蛋上捏了一把:“还装嘛,你看你脸上痘痘都冒出来了,肯定是思春了啊.”本以为她又会笑着和我打闹起来,可没想到她却一反常态静静的望着我,幽幽的说:“我真的对他没感觉,其实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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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雄的建议和指导下,我又把简历进行了全面的修改,润色,增加了几条似懂非懂的“工作技能”,还在末尾狂书几个大字: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拿着重新打印好的简历,张雄得意洋洋的说:“你娃看看,感觉都不一样,让人耳目一新,神清气爽,人家一看,说不定当场就把你娃给‘包’了。你再看看你原来的简历,就像他妈一堆屎一样。”

这一招果然有效果,面试者一拿到简历,好像都是很满意的样子,随便问一两个问题,然后就把简历给收下了。有的更是喜形于色,直接了当的说:“嗯,不错,你和我们招聘的职位很相符,我们会尽快通知你复试的。”这次总算是有希望了吧?我又开始飘飘然起来了。然而,没过几天,我就感觉到自己“飘”不起来了。尽管这几天每天都投出去好几份简历,尽管招聘者看到简历都是热情有加,满口称赞,但这一切似乎都是空欢喜——没有一家通知我去复试的。一直到月底,依然一无所获。

这可怎么办?我暗暗的盘点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不算欠冬子的200元,自己也只有800多块钱了。一转眼来深圳已两个多月了,照这样下去,自己这点家当还能坚持多久?还有一个月就是元旦了,难道在即将到来的2002年,我还要这样继续飘泊下去?

工作的事,本已让我头痛不已,而接下来小丫头的离去,更是让我伤感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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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小丫头向我“表白”了她对我的“爱慕之情”以来,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有点暧昧起来。人多的时候,她还是像平常一样,嘻嘻哈哈的和我们说笑打闹;但当我俩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静静的坐在旁边和我聊天,谈生活,谈人生,谈理想,甚至还鼓励我努力找工作,说到动情处,她居然还会脸红。一副小鸟依人,大家闺秀的模样,和过去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样子判若两人。根据“恋爱法则”,我知道她已经无可救药的喜欢上我了。然而,我还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前途渺茫的落魄浪子而已,我不敢和她一起去游公园,害怕和她一起逛超市,甚至连去菜市场我也很少叫她陪我了,因为我怕她拉着我说“哥哥,我想吃凤爪!”我真的承受不起如此“奢侈”的消费了。

一个连买几个鸡爪子都没钱的男人,又如何敢侈谈“爱情”?面对小丫头的“眉目传情,秋波暗送”,我只能装着不解风情,故意很夸张的和她开玩笑,打闹甚至搂搂抱抱,吃了“豆腐”的同时又让她感觉到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调皮的小妹妹。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像我这么一个一无所有,两手空空的人,她竞然对我“芳心暗许”,而像吴达这样对她大献殷勤把她当成‘圣女’一样穷追猛打的人她却无动于衷。“朋友妻,不可欺”,我真的不忍心告诉吴达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心里爱的却是别人。当然,即使我告诉了他,他也不会相信;即使他相信了,他也不会死心。因为他已经单方面坠入爱河了,爱得死心塌地,爱得不可救药,直到有一天小丫头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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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小丫头都是我们的开心果,因为她活泼开朗,调皮捣蛋,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更是招人喜爱,不像李露那样整天愁眉苦脸,寡言少语的;也不像何英那样精明干练,稳重深沉。因此,我和张雄没事的时候都喜欢逗着她玩。

那天晚饭后,照例又是我们娱乐活动时间,张雄和小丫头因一句玩笑话又开始嘻嘻哈哈的打闹起来了。小丫头挥舞着一本书追打张雄,张雄则一边叫着“死八婆”一边逃跑,两人从客厅“疯”到了卧室,最后居然“疯”到了床上,张雄拿起一个枕头作挡箭牌,小丫头就扑过去去抢他的枕头,突然不知怎的一失手,“啪”的一巴掌,重重的甩在张雄的脸上,顿时起了几个红红的指印,连眼镜也一下子飞到床边的书桌上去了。小丫头愣了一下,赶忙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啊,张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哟。”说着还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可没想张雄却不但没被她逗笑,反而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慢慢的从书桌上拿起眼镜,用布擦了擦,再慢慢的戴到脸上,突然手向门口一指:“滚出去!”小丫头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张雄又吼道:“滚出去!滚出这间房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露和何英也吓得不敢出声了,我一看这情形,连忙跑过去打圆场:“格老子做啥子哟?大家开玩笑噻,怎么搞出火来了哦?”张雄摆了摆手,声音却轻了许多:“我叫她马上离开这个房间!”可能他也意识到刚才咆哮着叫人家“滚出去!”的失态,特地把“这个房间”四个字说得很重。小丫头愣愣的站在那儿,一脸的无辜,脸蛋涨得通红通红,眼眶里满是泪水,当张雄第五次叫好“滚出这个房间”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扭身出了房间,冲进我和张雄住的小卧室,“哐”地一身关上了房门。。。。。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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