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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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雄的“大哥大”越来越不管用了。我每天出门都要把两块电池带在身上,可仍然是还没回到家电就用完了。那天张雄回来就大声嚷嚷:“狗日的,老子才二点钟打你电话就关机了,这样怎么找工作啊?”我说没办法啊,你这手机太垃圾了,老子每天都是投完简历就急急忙忙赶回来就充电,张雄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先把王林的手机借来用一下吧,反正他现在也没怎么用手机。”

王林正在南山医院住院。

公司在进行一年一度的体检时,意外发现了他的肝部有问题,医生建议他马上住院治疗,否则“不治将益深”。王林吓得六神无主,当即向公司请假一个月,叫范军陪着他来找张雄。

我到医院时,王林正在外边散步。看他那气定神闲,悠然自得的样子,怎么也不能和一个病人联系起来。我说你龟儿子还活蹦乱跳的嘛,是不是装病哟?王林笑着道:“唉呀,老子能吃能喝,不痛不痒,自己也感觉不到有病,可人家医生检查就是有问题啊。”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化验单,指着上面一项数据说,“你看嘛,就是这个,前几天最高有1000多,现在都降下来两百多了,要一直降到100多,就和正常人一样了。”我说那你娃要住好久的院哟?“管他妈的住好久哟,老子就当在这里疗养身体算了。反正每天上午打两瓶吊针,就没什么事了。”“你娃说得轻巧哦,天天把你拖在这里,你有好多钱来‘疗养’?”我确实比较担心他,毕竟他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怕个锤子哟,反正老子住院公司还是要发几百块钱的基本工资金的。”王林轻松地说,“再说我还有社保,差不多能报百分九十,就花一万块钱,老子自己也才出一千块嘛。”

原来如此!我听了不由得暗自心惊:倘若自己现在突然病倒,那又该如何是好?别说住院,就是连一个基本的感冒我也看不起啊。

在农村,人人都很羡慕“单位上的人”,累死累活也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考出去”找个“好单位”,他们认为这样就会一生生活无忧,生老病死皆有保障。以前我常常暗自笑他们迂腐,愚昧,现在看来却是不无道理啊——我真的需要尽快找一个有“保障”的“单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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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沿着公路边走边聊。和淫棍一样,王林也只有一米五几的个头,所不同的是淫棍长得白白胖胖,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到有几分可爱;而王林则是一脸苍桑,看起来有点少年老成,与他那孩子般的身材完全不相符。一件“庞大”的病服套在他瘦削的身上,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电视剧《红岩》里的小萝卜头。

“你娃在‘长城’上班也挣了这么多钱,条件也比以前好多了,怎么还是长不胖哦?”我捏了捏他那干柴棒一般的胳膊,“反正你现在‘疗养’也可以报销,不如叫医生多给你开点补药补补身体嘛”

“对哦!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啊?”王林拍了拍脑袋,“好像有些药是不可以报销的哟。”

“不报也应该补一下嘛。”我在他背上一拍,和他开起了玩笑,“你看你娃瘦起像个火柴棍一样,小心到时候结个婆娘,人家都嫌你娃太‘小’了哦。”

王林一听不依了:“你狗日的还以为你好壮实嗦?还不是瘦得像个干猴子一样,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说完他猛地把我衣服往上一拉,顿时露出一溜光秃秃“排骨”来……
王彬是在星期天搬走的。王刚准备去送他,他说不用了,行李又不多,就和他女朋友两人就行了。走时,他非常诚恳的对张雄说:“老兄,真不好意思,在你这里住了这么久,要不我还是给点钱给你吧?”,嘴上说给钱,手却紧紧握住张雄的手不放,我心里也暗自不爽,妈的,还有老子每天给你买菜做饭呢。张雄不冷不热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啦,不用了。”“哎,这怎么好意思呢?我都住了整整一个月了”王彬一脸愧疚,边说边拉起行李,“那我们就先走了哦,谢谢你了啊!”自始至终,他都没提过他在这里还白吃了一个月。

“终于还是走了!”送走王彬,张雄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惊奇的发现,几乎每一个“难民”从这里离开,张雄都会这般“如释重负”的感叹一番,小丫头如是,淫棍如是,李露亦如是。那么我走之后呢?张雄会不会如送走“瘟神”一般暗自欣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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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哪里?收到快给老子回电话!”我用手机给冬子发了条信息。和王林的“摩托罗拉”相比,张雄那个“大哥大”简直就不算手机,又笨又重不说,还不能收发中文短信。“Where are you?”,“lao zi ma shang jiu hui lai!”我和王刚,冬子他们常常通过这样的方式交流。

冬子没有回电话。拨过去,依然是“你拨的用户已停机”。一直以来,冬子每隔不久就会和我联系一次,可自从元旦那次和他相见以后,却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春节的时候,我曾给他发了个问候的短信,也没有回音,由于当时我正在为借钱的事搞得心力交瘁,焦头烂额,也就没把这放在心上。没想到如今时隔一月,他居然还是音迅全无,而且电话都停机了,这不由得让我忧心忡忡,我的兄弟,你到底在哪里呢?

难道找到工作上班去了?这样的好事他会不告诉我这个同甘共苦患难与共风雨同舟“北上南下”的难兄难弟?不会!

莫非被人绑架了?那个傻B吃饱了撑的会来绑架这样一个才不出众貌不惊人要钱没钱要色没色瘦骨嶙峋黑不溜秋的穷鬼啊?更加不会!

那就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黯然回家去了?来深圳时,他身上的钱至少也比我多一两千块钱,并且他也有很多同学朋友在这边,应该还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和我一样,冬子也是怀揣着“衣锦还乡”的梦想南下深圳的,如此这般境地,他又怎能悄然回去呢?也不会!

我的兄弟,你在哪里???

我苦思冥想,茫然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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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深圳市人才市场外,其它所有的职介所都是骗人的”。一直以来,我都是“谨遵”张雄的“教诲”,无论那些所谓的职介所怎么向我“抛媚眼,送秋波”,我始终不为所动,而对市人才市场情有独终,一往情深。

几个月下来,我的“痴情”却并没换来回报,简历投出去一大堆,基本都是泥牛入海,渺无音信。我渐渐开始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并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以自己这点狗屁学历、经历,资历,实力,真的能与这些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们在同一个碗里抢饭吃吗?为什么偏偏要守着这只“金碗”不放呢?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到其它“破碗”里看看呢?难道里面装的全是“毒饭”?我想不然。或许它里面的“饭菜”的确没有那么香甜可口,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我来说,对“山珍海味”早已没了“非分之想”,“一碗剩饭”就能让我“回味无穷”,即便没有,能喝上一口汤也比守着“金碗”饿死强啊!

慢慢地,我开始关注起市人才市场周边的那些小职介所来了。当然,我仅仅是“关注”而已,若要真正交钱进去求职,我还是不大愿意。我渐渐发现,这些职介所并不像我所想像的那么恐怖,看起来也不像是“杀人越货”黑店。在离人才市场不远的“伯乐园职介所”,每天里面都是人头涌动,川流不息。进去一看,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还有政府颁发的“深圳市优秀职介”“放心职介”两张奖状,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规。

倘若这也是骗人的,难道这么多人都是傻子?他们都心甘情愿的进去受骗?张雄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过偏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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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靓仔,现场招聘,上楼去看下嘛!”从人才市场出来,路过国际商品交易大厦时,被一“平头”拦住了去路。“平头”身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亮得可以照出人影,系一条深南色的领带,脖子上还用红绳子挂着一块大大的工作牌,看起来非常“职业”。

同以往一样,我对他毫不理会,并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求职指南”,侧身绕了过去,径直往前走。“平头”还是那么执着,紧紧跟了上来,直把“指南”往我手里塞:“几十家高新企业现场招聘,机会难得哦!”我接过“指南”看了看,又向前走。“平头”锲而不舍:“全场免费哦,又不收你一分钱,我们都是正规的世劳务公司。”说着他指了指工作牌上那个红红的“深圳市鑫鑫劳动服务公司”公章。“免费?”我停下了脚步,有些心动,“在哪儿啊?”“免费!免费!就在四楼。”“平头”恨不得把我背上去,“快上去吧!等下就散场了。”

“反正收钱老子就不干!朗朗乾坤,光天化日,马列主义,三个代表,谁他妈还能把老子剁了做包子不成?!”主意打定,我义无反顾的直上四楼,有如当年方志敏先生从容就义一般悲壮。

上得楼来,定睛一看,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求职大厅宽畅明亮,几十张招聘台分两边一字排开,招聘桌后,一个个西装革履的招聘大佬们或正襟危坐,守株待兔;或主动出击,求贤若渴;或躬身细谈,招闲纳士。这样的情景,除了规模小点之外,与市人才市场又有什么两样呢?

绕着大厅慢悠悠的转了两圈,我在一家招聘桌前停了下来,电子焊接工,初中以上文凭,中专优先,熟悉电烙铁操作,完全符合!我掏出简历,跨步向前,“您好!我面试贵公司的‘本部文员’。”旁边突然“杀”出一个红衣女孩来,抢在了我前面,我只得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女孩这时也主意到我,谦意地冲我微微一笑。

红衣女孩长得小巧玲珑,白白净净的脸上,几颗雀斑点缀其中,看起来煞是可爱。面试官是个和蔼可亲的“绝顶男”,他简单的询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给她写了一张单子,“你明天再到公司去复试!”女孩谢过之后飘然离去。接下来我的面试可就更加简单了,“绝顶男”拿起我的简历一看:“康佳公司?嗯,不错!你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明天直接到公司去复试就行了。”说着又递给我一张单,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道:XX先生\小姐,请于X年X月X日上午九点半到XX路XX公司复试……

走出大厅,进了电梯,正准备直下一楼,“啊--等一等!”一团红影从徐徐关闭的门中闪了进来,原来是她。“怎么又是你啊?”我和红衣女孩相视一笑,两颗孤寂的心顿时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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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书城.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如此豪华的”书店”.楼上楼下转了几圈,徜徉在一片书的海洋里,我不禁悲从中来,暗叹命运之不公.

我从小酷爱读书,几乎到了如饥似渴的程度.但在家乡小镇,有卖糖果的,有卖衣服的,有卖鱼卖肉的,有卖鸡卖鸭的,甚至还有卖狗屎的,却唯独没有卖书的.我不知道在哪能买到书,当然更不知道图书馆为何物.小学二年级暑假,父亲把他年轻时”珍藏”的一本破烂的半白半文的<<水浒传>>郑重的”传”给了我,尽管当时我搞不懂“日”字为什么“胖”得成了“曰”,也不明白“说话”为何总是要“道”,但我还是稀里糊涂囫囵吞枣的把它看完了,并能绘声绘色的向伙伴们讲述“梁山好汉的故事”。后来,老爸又给我看了他的“珍藏本”<<杨家将>>和<<呼杨合兵>>,我就再也无“书”可看了。一直到六年级,我终于在外公家又找到一本无头无尾的<<神雕侠侣>>,这无疑又成了我的一道美味的精神大餐。

小学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当时的区(区比县低一级,一个区管几个乡镇)重点中学。在“繁华”的区里,我终于找到了向往已久的书店,一本本崭新的书籍懒洋洋的躺在柜橱里,仿佛一群漂亮的美女在向我招手,直把我“勾引”得春心荡漾,口水直流。这书得多少钱一本啊?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不得而知。再望望那个像雕塑一样立在那里的营业员阿姨,“穷学生,没钱就别看!”几个大字赫然写在脸上,于是乎,只得摸摸口袋,吞吞口水,施施然离开书店。

再后来,读中专到了市里,这里更加“繁华”,终于可以坐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畅游书海了,不用花钱,不用看人脸色,这是多么的惬意与舒服啊!然而此时的我却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博览群书了,我已有了更加刺激的爱好--打牌。

儿童读物专区,天真活泼的小孩儿们或坐或蹲或趴在地上,捧着一本本娃娃书看得津津有味。看看他们,再想想自己的童年,这般年龄,我说不定正爬在地上玩泥巴呢。自古英才出寒家?这他妈就是一句鸟话!!!

“‘炒股入门指南’?”回家的路上,范军看了我买的书,有点吃惊,“你娃转了半天,就买了本炒股的书嗦?”“炒股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理想噻。”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饭都吃不起了,还花二十多块钱买本炒股的书,这确实有点滑稽,“一辈子光凭打工能挣几个钱?等老子找到工作,存点钱就开始炒股!”“哈哈,炒股?你娃还是先找到工作再说吧!现在还忘不了赌博。”刘大嘴在一边哈哈大笑,引得车上乘客一阵侧目。“赌博怎么了?谁不赌博?只不过方式不一样罢了!有的人赌的是金钱,有的人赌的是感情,有的人赌的是生命。”说到我的“专业”上来,我顿时滔滔不绝起来,“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博,谁输谁赢,谁又知晓。只要努力过了,那便行了。就像长城公司,现在把你们几个鸟人炒掉了,不也是一种赌博?……”

大嘴是王刚的同学。此人胃口极好,一顿早餐六个包子下肚,居然还说没什么感觉,因此得名“大嘴”的雅号。毕业后,他也进了长城公司,和王刚一样,在品质部作质检员。王刚被“裁”掉时,他还张开大嘴猛嘲笑人家“表现太差,淘汰出局”,没想到现在很快就轮到他了,和他一起“出局”而来投奔张雄的,还有陈健和“小日本”。

“好了!好了!我们下车了,老子不跟你说了。”车到世界之窗,大嘴,王刚他们几个急忙下车,到世界之窗里面“散心去了”,只剩下我和范军坐车直回白石洲。下了车,范军执意要请我到馆子“炒两个菜吃”,让我感动不已:“炒菜就不用了,浪费钱,要不我们就去吃两个快餐吧?”。

落魄之时,那怕一个温暖的眼神,一句关怀的问候,我都铭记于心。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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