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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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个……”冬子突然变得吞吞吐吐,好像很难启齿的样子,他从口袋摸出一个传呼机来,“这个传呼机是我原来的,你拿去用吧!”

“什么?传呼机?”我脑子里一下子蒙了,“传呼机不方便啊,你娃不是说了借手机给我用的嘛!”

“这个传呼是联通191的,很好用的,信号也好,你拿去上个户就能用了。”这鸟人居然开始给我“推销”起他的伟呼机来,简直让我哭笑不得。

“不行啊,兄弟,我主要是怕传呼机上班的时候不方便回电话,你现在也不找工作,就先把手机借给我用几天嘛!最多一个月就还你!”我几乎是在哀求他了。

“不好意思啊,我家里人可能要给我打电话的。”冬子十分抱歉地说道。

好说歹说,冬子反正就是不愿意,我心里一团怒火腾地而起,沉着脸说道:“不行你早说啊!老子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大老远跑过来,你却给我个传呼机,我来回的车费都能买个传呼机了。”

“我,我不好意思开口嘛。”冬子脸上满是内疚的神色,又把传呼递了过来,“你先拿去用着吧!”

“传呼机我有!”我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气冲冲的向门外走去,“我走了!!”

“真的不好意思,有空过来耍啊!”冬子小心翼翼的跟了出来,我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嗯”了一声便径直离去。

什么JB患难兄弟?!

回到宿舍,我心中仍然余怒未消,竟然久久不能入睡。其实我并不是在意他不借手机给我,毕竟他也有他的难处。让人不能接受的是他明知不能借给我,却还要叫我过去。身体上的累暂且不说,我心痛的是这来回二十多块钱的车费哪!我如今身上的钱本来就只能勉强撑到发工资,可万一这次又像上个月那样推迟几天发,那我可得又要饿肚子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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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工资终于还是如期发放了。我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那几张崭新的“ 头”,心里却很不滋味,整整一个月日夜颠倒,不分黑白,吃不好,睡不好,就为了这可怜的区区四百五十块钱?照这样干下去,估计我没有累死在车间工作第一线,也会倒在找工作的道路上。

四百五十块钱,一个月下来几乎是分文不剩,倒是勉勉强强能够填饱肚子,可要还张雄那八百块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想起张雄我心里又是一阵难受,自己已经快两个月没和他联系了,他会不会在同学们面前骂我“忘恩负义”呢?他会不会愤怒的以为我“负债潜逃”了呢?

不会!张雄绝不会这么认为我的。在找工作的半年里,每天晚上我都要向他“抒发”我心中的“感慨”,他是了解我的,他知道我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况且上次和他告别的时候,我就明确跟他说了下次相见的时候,“要么借钱,要么还钱”,毕竟他自己也有过那种“落魄街头,没脸见人”的悲惨经历啊!如今自己混得这个鸟样,叫我怎么有脸再去见他呀!唉,兄弟,等我换个好一点的工作,再来请你喝酒向你陪个不是吧?

那天看报的时候,偶然看到一个治鼻炎的广告,上面把鼻炎说得如何如何严重,“全世界80%的鼻咽癌发生在中国,而约九成的鼻咽癌,是因鼻炎久治不愈恶化所致”,直看得我心惊肉跳,母亲患鼻炎多年,也曾断断续续找乡下的赤脚医生治过,然而却总是治标不治本,春风吹又生。后来,母亲甚至干脆放弃了治疗,“治不治都一样,反正又不死人”。看了报纸,我心里忐忑不安,看来这区区鼻炎也不可小觑啊,真该让母亲到大医院去把这个顽疾彻底解决掉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阵的痛。鼻炎发作时苦不堪言,母亲又何尝不想将这病魔连根拔除,只不过对于母亲而言,鼻炎的痛苦与在医院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一年甚至几年挣来的血汗钱哗哗向外流掉的痛苦比较起来,这又何其小焉?要是自己现在能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寄回家,母亲又怎能如此“讳疾忌医”呢?

我望着手中的那四百五十块钱,不由得苦笑一声,心中掠过一丝悲凉,自己现在的境况,别说给母亲治病,就是自己要是突然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恐怕也只有客死异乡了啊。

唉,钱哪,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我恨恨的把手里那几张钞票揉成一团,然后却又轻轻的塞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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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电话响了好久。

“喂,哪个?”声音疲惫而虚弱。

“喂,妈,是我,你怎么半天不接电话哟?”我感觉母亲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浪娃儿啊?我刚才没听到电话响呢,你爸没在家。”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了,“你怎么这么久不打个电话嘛?人家你姐三天两头都在打电话回来。”

“唉呀,不是上个月才给你们打了的嘛?”我无言以对,只好不耐烦地说,“天天打电话有好多话说不完哟?人家要上班嘛!”

“你在那边上班忙不忙嘛,是不是好累,自己还是要注意身体。”尽管我都二十几了,母亲却总是对我放心不下。

“不忙,一点都不忙,我们这里上班好耍得很。”我语气马上变得轻松起来,“上一天班要休息二十四个小时呢。”

“哦,轻松就好了,工作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母亲仿佛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这几天身体都不大好了。”

“啊!你怎么了嘛?是不是鼻炎又发了哟?去拿药没有?”我这才明白难怪母亲声音这么小。

“不是鼻炎,好像叫啥子胃窦炎哟!”母亲说得很轻松,但我还感觉得到她好像是强撑着在说话,“没啥子大问题,就是肚皮有点胀。”

“胃窦炎?这好像是慢性病哟?”好好的人,怎么又突然得个什么胃窦炎?我心里一阵阵的痛,“你去看医生没有哦?要吃药哈!”

“你不要担心,拿了药的,前天去县人民医院检查的,又花了好几百块钱呢。”在母亲心里,我永远比钱重要,钱永远比她的身体重要。

“得了病怎么不花钱嘛?你不要舍不得吃药啊,一定要治断根!”我知道像这样的慢性病,母亲是很难有“恒心”坚持治下去的。

“你不担心我,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的事。”母亲一下子就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来了,“你到底找女朋友没有嘛?”

“我晓得.”每次打电话,我最担心的就是妈提这档子事。

“你晓得?你晓得个屁!你都二十好几了,也该成个家了。你看人家狗娃,比你还小两岁,人家都当爸爸了。你在外边究竟找不找得到嘛?要不我们在家里给你找一个?”母亲絮絮叨叨的说得没完没了。

“唉呀,我自己晓得!”看来又是该挂电话了,我很不耐烦的说道,“那就不说了嘛,你多休息一下,要记得吃药哈!”

“好嘛!挂了!”没想到母亲这次竟然这么干脆,话音未落,电话就“咣”的一声断了。

“妈!妈!你一定要吃药哈!!!”我冲着话筒一阵猛喊,话筒里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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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的生活,恶劣的条件,艰辛的工作,换来的却是几乎入不敷出的工资,残酷的现实让我变得躁动不安。而这种躁动终于在一天夜里化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发泄了出来。

最近这段时间,我和吴萍又被借调到总部帮忙“洗玻璃”,这本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洗玻璃”本身就比“磨玻璃”轻松不说,况且这几天还有一个“来料不足”的特殊情况,每到晚上三四点钟就差不多停产了,这样我们上夜班的时候就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每当组长伍华来宣布“不做了,大家休息”的时候,吴萍总是要高兴得欢呼起来:“哦,睡觉啰!”。她确实很开心,因为她可以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早上七点过。而我却没有她这么命好,每次都是刚刚睡到云里雾里的时候,就被质检室的那个叫蓝生的傻B给叫醒了:“兄弟,别睡了,起来打扫一下卫生!”

我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无论理论知识还是动手能力都感觉差人一截。但我有一个优点是服从,顺从,盲从,凡是领导安排的工作我都兢兢业业踏踏实实的去干,那怕这工作根本与我无关,我也是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因为我心中一直牢记着刚出门时母亲的教诲:“年轻人学手艺一定要勤快,不要怕吃亏”。正是因为这样的“优点”,让我在多年的打工生涯中,一直都是深得领导的“赏识”,他们经常会拍着我的肩膀夸我:“小伙子挺不错的!”

尽管我从工衣的长短就判断出这傻B根本就不是什么领导级别的人物,尽管我也知道打扫卫生并非我的本职工作,但我还是起来老老实实一丝不苟的干了,虽然我心里一百二十个的不情愿。毕竟人家是老员工,咱多少也得给点面子啊!

我给他面子,可这傻B倒是登鼻子上脸了。一连几天夜班,他天天如是,并且一天比一天早。刚开始,他一般在七点钟准时“打鸣”,后来是六点,再后来,他甚至在五点钟就开始“催命”来了,这简直他妈的比周扒皮还周扒皮啊!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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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蓝生叫醒我后照例又跑到他那个质检室里去睡觉去了。我挣扎着从桌子上爬了起来,一看时间,我操!他妈的才五点都不到啊。而更让我气不打一处来的是,地上,操作台,甚至质检室的办公桌,全都是干干净净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打扫的必要。

他妈的这不是存心不让人睡觉吗?这狗日的是不是觉得我老实就好欺负啊?可你他妈的欺负人也不能这样没事找事哪!我独自一人坐在操作台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同样是新员工,可人家吴萍却趴在桌上睡得不亦乐乎,你他妈的怎么不去叫她打扫卫生?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孩子?难道就因为她会冲你撒娇?难道就因为她表姐是这里的老员工?

叫老子起来打扫卫生,你他妈的却跑到里面去“挺尸”,还真拿村长不当干部了啊?简直欺人太甚!我越想心里越难受,越想越觉得窝火,不行!你不要我睡觉,老子也不让你睡好!想到这,我顿时一下子睡意全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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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乱的在操作台上抹了两下,然后跑到质检室大喊:“蓝生!蓝生!我打扫完了!”

“嗯,我知道了!”蓝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睡下了。

“我打扫完了,你起来检查一下吧!”我又在他桌上使劲敲了敲,他妈的也让你尝尝被人吵醒的滋味。

“嗯,可以了,可以了!打扫完了就行了。”蓝生揉揉惺忪的眼睛,往屋外看了看,接着又要倒下去睡了。

可以了?老子还没有开始打扫了呢,怎么就可以了?这狗日的不是明摆着故意折腾我吗?委屈、无助、悲愤,一股复杂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我“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大声喝道:“你能不能起来检查一下啊?!”

“你,你,你什么意思啊?”蓝生可能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这只温顺的兔子居然会给他拍起桌子来,他一下子从桌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瞪大着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我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你深更半夜的把我叫醒是什么意思?明明鸟事没有,你偏偏没事找事,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我睡觉你就不爽?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新员工好欺负?”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而现在一旦撕破脸皮,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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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怎么这样说呢?”这傻B一时间竟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啦?“我告诉你,这几天我一直没有说你,那是因为我尊重你,给你面子,并不是因为我怕你!而你倒好,拿根鸡毛还当令箭了!”我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有点像闻一多先生的最后一次演讲,“请你先找准自己的坐标!我是生产部,你是质检部,你有什么资格来安排我的工作?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划脚?”

“你,你去看一下那边墙上的规章制度,上夜班本来就不许睡觉的!”这傻B估计也是理穷词屈了,愣了半天,终于想起了规章制度来了。

“什么JB制度?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么多人都在睡觉,你为什么偏偏就叫我一个人呢?你觉得我我违反了公司的制度,你当领导的可以把我炒掉啊!” 经过这一通发泄,感觉心里一下子舒畅了许多,我语气也变得缓和起来了,“咱们大家都是打工的,你又何必这样针对我呢?”

蓝生听出我话中带刺,脸一子胀得通红,手指都在发抖:“好,好,你口才好,我不跟你说了,你睡觉还有理了,你自己去看规章制度吧!”说完就气冲冲地走开了。

看着这傻B狼狈鼠窜的样子,我心里升腾起一种痛快淋漓的快感。在一番自我陶醉之后,我突然又感到一阵后怕,这傻B会不会真的跑到经理那里去打我小报告啊?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可怜巴巴的几百块钱,心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倘若真的被炒掉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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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心吊胆的过了两天,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出现。相反蓝生好像更加尊重我了。那天一上班,他居然主动跑过来和我打招呼,说是一场误会,还诚恳向我表示了“谦意”。上夜班的时候,他也没再搞“半夜鸡叫”了,一直到早上七点过,他才过来轻轻的叫醒我:“兄弟,起来了,等下领导要来上班了。”

难道这小子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被我的“大无畏”所吓到?或者是他突然良心发现,真心向我“悔过”来了?突然对我这么好,我倒有点不适应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他难道真的就这么放过我了?会不会是决心要搞走我而刻意表现出的“临终关怀”呢?

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越想越感到后怕。我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了,这破JB工作虽然确实很垃圾,但它毕竟还能让我有个安身之所啊。可现在要是真的让我打铺盖卷滚蛋,我怎么办?难道又跑回白石洲去找张雄?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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