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115

白石洲,一切依旧。

“你个龟儿子,你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一见面,张雄就抱着我的肩膀猛摇几下,“十几天都不过来耍一下。”

“过来耍?来回三块钱的路费呢,”我故意作出一副可怜样,夸张的说道,“三块钱啊,是老子三天的早餐了。”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过来和他们聊聊天,谈谈心。在那边人地生疏,除了偶尔和梁照聊两句之外,我基本就像一个独行侠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在外面瞎逛,常常无聊得能淡出个鸟来。

我是多么渴望能回到这个曾给我遮风挡雨半年之久的“家”啊,但是我不能,我不敢。我怕大嘴“小日本”嘲笑我来混饭吃,我怕张雄王刚问我的工作问题,我更怕一不小心露出我在那边“磨玻璃”的马脚来。

“三百块钱够不够嘛?不够就多拿点过去。”张雄从钱包里抽出三张“ 头”来。

“够了,够了,还有十多天就发工资了。”我接过钱,很是惭愧的说道,“一共八百了,唉,要不是确实撑不下去了,老子真的是不好意思向你娃开口了。”

“这点钱算什么?在深圳你放心,我没钱,随便找个人借一两千还是没问题。”张雄大方的摆了摆手,既而话锋一转,“唉,我现在就担心王刚他们几个傻B。”

“他们全都还没找到工作吗?”我问。

“找个锤子!四个鸟人一天就跑去网吧上网,怎么找嘛?”张雄很是无奈的样子,“老子看他几个把身上哪点钱搞完了怎么办?”

说曹操,曹操就到。张雄话音末落,“四人帮”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回来了。果不其然,这几个鸟人一看到我,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

大嘴说,你娃是不是发了工资回来请客了啊?

小日本说,他才上十多天班哪来的工资?肯定是过来混饭吃的。

王刚说,你们公司到底是做啥子的哟?那里的维修难不难啊?

和他们东拉西扯的说了几句,我就忙起身告辞,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张雄照例送我到楼下。

“唉,你那八百块钱,老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你哟。”想想自己那四百多的工资,除了吃饭和零用,估计就所剩无几了。

“唉呀,那钱随便你什么时候还,老子又没催着你要。”张雄诚恳的说,“你娃有空就过来耍噻,记住有事打我电话。”

“老兄,老子实在是没脸再过来了啊,”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等我下次过来的时候,要么是借钱,要么就是还钱。”

张雄淡淡的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我分明看到了他脸色微微的一变。

116

宿舍里,“电杆”穿着一条红红的内裤,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正抱着厚厚的一本书在苦读。

“又在学习啊?”我没话找话的和他打招呼。

听粱照说他是云南大学的本科毕业生,现正在考研,因此我突然觉得他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甚至还有点让我萧然起敬——对文化人我一向是比较崇拜的。

“哦,是呀!现在这社会竞争这么激烈,不学习怎么行啊?”“电杆”放下书,翻身坐了起来,居然一改过去那种一脸冷漠的表情,还很真诚的冲我笑了笑。

“那你这样边上班,边考研,挺辛苦的哟?”我抓住床栏纵身一跃,坐上床来。

“辛苦当然是辛苦哦,但是现在吃点苦,是为了将来少吃苦。”“电杆”说完就又捧起书看了起来,不再理我。

我掏出口袋里所有的“破铜烂铁”,仔仔细细的盘点起我的全部身家来。

“把口袋看了,浑身拍遍”,一共三百五十三块五毛钱。这点钱,即便是天天吃五元一餐的“高档”快餐,坚持到发工资也是“绰绰有余”。想到这,我不禁得意的笑了。

 117

然而,“丰富”的物质生活却难以掩盖精神上的贫瘠与空虚,我荒芜的心灵大漠,迫切的需要着清凉泉水的浇灌。于是,同乐街头上的那一个小小的旧书摊,自然而然就成了我“精神文明建设”的一块重要“阵地”。

书摊不大,摆在转角处一块空地边上。地上铺一层油布,上面横七竖八的摆满了各种旧书,有小说,有杂志,有“写真”,甚至还有《毛泽东选集》。在书摊旁边,竖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杂志一元一本,回收旧杂志,五毛。

看书的人并不多,买书的人更少。大多的行人都只是在书摊边上驻足几分钟,一番观望,一番搜寻之后施施然离去。偶尔也有一两个看起来比较邋遢的“文化人”,直冲冲的走过来,径直拿起一本皱巴巴的《人体艺术》,蹲在路边“刻苦钻研”起来。

我是这里的常客。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书摊时,仿佛在茫茫沙漠中发现了一片绿洲,又仿佛一个嗷嗷待哺婴儿看到了母亲甘甜的乳汁。我知道,我那飘泊而又孤寂的心灵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寄托的栖息之地。

118

华灯初上,人影憧憧,空气里鼓荡着一阵浮躁的暗流。静寂了一天的同乐村也迎来了它最繁华最喧嚣的时刻。

街道上,三五几个穿着工衣,趿着拖鞋,叼着香烟的小青年东游西荡;

杂货铺里,促销的音响不知疲倦的“嚎叫”着,几个漂亮的小姑娘正在里面专注的淘着自己心爱的宝贝;

大排档门口,一群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吆五喝六,大声说笑,尽情的宣泄着压抑了很久的情感;

炸臭豆腐的一对老夫妇守着自己的一口锅,一口灶挥汗如雨的忙碌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偎依着站在前面耐心的等待,臭干子的味道在空气中堂而皇之张扬着……

书摊旁,路灯下,我捧着一本《深圳青年》全神贯注的看着,如饥似渴,如痴如醉,一蹲就是几个小时。有时老板见我看得久了,就会把她自己坐的小凳子递给我:“这样蹲着难受,坐着看吧!”这让我感动不已。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回复

发表评论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