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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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真的没得钱啊,那个龟儿子才骗你嘛!”杨强对我的突然来电仿佛并不吃惊,难道张雄刚才已经给他打了电话?

“帮我想想办法!你找下林平,刘洋他们,你们几个随便帮老子凑一点。”毕竟是曾经同室的铁哥们,和杨强说话感觉要轻松得多,“真的,兄弟,老子现在是真没法了!”

“那好嘛,老子帮你问问,他们可能也没钱了。”杨强的声音很勉强,从他最后一句话来看,我就不用抱什么希望了。

“老乡,你好哇!好久没有联系了?现在怎么样嘛?”毕竟是同一个镇的老乡,林平接到我的电话热情得不得了,让我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老乡,我现在没多少话费了,我就长话短说吧,”一阵寒喧之后,我赶紧进入正题,“我妈生病了,我现在要回趟家,你能不能借点给我?”

“老乡,你要回家啊?现在坐车可能还好坐哟。”林平依然是那么热情,“我要等到过年才回家,到时候也不知道车票好不好买哦?”

“过年的时候可能是有点挤哟!”我口里随便随和着,心里却惦记着“钱”的事儿,“你们几个帮我凑一点,随便多少都行,确实没办法了,老乡!”

“是啊,就是挤得不行了!”林平声音还是那么热情洋溢,“刘洋那狗日的爽,上次回家坐飞机回去,才七百多块钱。嗯,老乡,你晓得不,刘洋那龟儿子现在混好了,他前几天上班的时候……”

“哦,老乡,我现身上没多少钱了。”看着电话上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跳动着,我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这可都是钱哪。我直接打断了林平的演讲,“你能不能借点给我?”

“老乡,我,我现在真的没有钱,”林平先是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开了,“你晓得不?华仔那狗日的现在好像在泡妞了?就在前天晚上…….”

“那好,打扰你了啊,老乡,以后再聊!”我努力的使自己平静下来,挂了电话,一看时间,八分多钟啊。

接下来又打给王林,王林也是我当年的室友,但他只一句话就打消了我向他借钱的念头:“你也知道,老子原来读书欠了一屁股的债,现在才刚刚还清,我那有钱啊?”

一口气打了四个电话,希望像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的破灭了,我已不敢再给刘洋华仔他们打电话了,我知道那样只会让自己伤得更深。现在我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王漫身上了,我想,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拒绝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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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漫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哀怨动听,电话一接通,她便开始絮絮叨叨的埋怨起我来,为什么这么久连个电话也没有?究竟还有没有当她是朋友?

我在这边哼哼哈哈的应付着,努力的想说些幽默风趣的话来把她逗乐。然而,此时我却突然发现自己别说“幽默”,就是连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口齿不清了。

想起当初在学校的时候,自己随便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能引起同学们开怀大笑,我不由得大为感慨,原来“幽默”也是要讲“身份”的!当年的我可是同学们眼中的“才华横溢,幽默风趣,文采飞扬”的“大诗人”、“大笑星”;而现在呢?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向人伸手要钱的“小乞丐”而已,叫我如何“幽默”得起来?

和林平一样,王漫也始终对我提出的“借钱”问题避而不谈,只顾一个劲儿的在那儿责问我,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心里哪个痛啊,就仿佛有根管子在一点一滴的从我身上抽血一般,难道又是“借钱不成反折了话费”?

“哦,你现在能不能抽出点钱给我啊?”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嗯——我,”王漫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非常坚定的说道,“我现在还真没有……”

“那好吧,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心里犹如被一把大铁锤重重的锤了一下,闷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那你有时间到我这里来耍嘛!”挂电话时,王漫还在盛情邀请我。

走出电话亭,我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大汗淋漓。我十分平静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冲冬子淡淡的说道:“没借到,走,回去!”

兵荒马乱,我也要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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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洲。

我在张雄楼下的垃圾场边徘徊着,不时向二楼的阳台张望。张雄现在正在上班,也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人。这让我又想起当初刚到深圳的时候,张雄和小丫头到车站迎接,何英和李露在家里恭候,这是何等的“礼遇”啊!而如今…….唉,时隔半年,竟又是一番心境!

昨晚冬子劝我直接从坂田坐车去广州火车站,不用这样浪费车费。但我还是执意要过来一趟,毕竟自己这一回去,也不知何时才能来了,倘若就这样悄悄的拍拍屁股溜走了,我怎么对得起张雄这半年多来对我的帮忙和支持?我以后怎么还有脸面对人家?

张雄听说我要到他那去住一晚,“方便第二天坐车去广州”,反应甚是冷漠,只是淡淡的说道:“行,你过来嘛!”

“赵丽!赵丽!”正当我在犹豫不决要不要给张雄打个电话的时候,赵丽出现在二楼阳台上,我冲她猛挥手,“开下门啊!”

令我没想到的是,赵丽竟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态度分外冷淡。把我让进屋之后,就自顾自的看电视了,对我不再理睬。想起以前她“刘大哥长刘大哥短”的那个亲热劲,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张雄是和吴达何英一起回来的。和赵丽一样,吴达何英匆匆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各自忙碌去了。张雄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把我带到那间小卧室里,往门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脸上露出很痛苦的表情,轻声说道:“唉,我现在是真的没有钱借给你了,你看嘛,赵丽自己分钱没有,就把工辞了;还有何英,一个月工资又不高……”说着他又打开门偷偷向外望了望。

“没事,没事的,我现在不用借了。”我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打断了他——其实我今天过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借钱,“王刚他们呢?都找到工作了吗?”

“嗯,你走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张雄又关上门,接着说道,“都不错哦,都是做品质工程师,特别是大嘴,听说一个月能拿三四千。”

“哦,这么爽啊!”我听了心里酸溜溜的,人家这么轻轻松松的就做上了工程师,再想想自己,忙活了他妈的大半年,就捞到了一个“洗玻璃”的垃圾工作,真他妈的丢人哪!

“是啊,不过他们还是没有忘记我,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给我打电话,”张雄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上个星期,小日本还过来请我们吃饭了。”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这鸟人说话水平真是高啊!

“唉,他们混得好嘛,这么高的工资,老子这几个月…….”我使劲在脸上挤出一些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准备趁机好好的和他谈一谈。

“开饭了!开饭了!”吴达在外面“砰砰”一阵敲门,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张雄连忙起身冲我说道:“走,先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相当冷清,吴达、赵丽、何英三人都是一言不发,自顾埋头呼呼吃饭。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和张雄都各自没话找话的扯些话题来说,但这似乎根本引不起大家的共鸣,或者说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这里,不时出现冷场的尴尬局面,让人十分难堪!

一顿饭终于吃完了,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心想张雄对我误会如此之深,等下一定要和他推心置腹的谈一谈了。

“浪仔,你在这里看看电视啊,我们出去一下。”可谁知张雄却根本不给我机会,吃完饭甚至连坐都没坐一下,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何英、吴达出门去了。

赵丽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他仿佛把我当成一条色狼一样,总是有意无意的躲着我,这让我十分郁闷。

我一个人傻傻的坐在客厅里,心里面波涛汹涌,一股怒火在心中缓缓升起: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不就是明摆着让我难堪吗?我本是诚心诚意过来“负荆请罪”,可没想到他却把老子当成要饭的叫花子了!

脑子里又浮现出当初淫棍在这里受到的冷遇,难道要我也像他那样忍气吞声吗?”不!老子那怕就是露宿街头,也不愿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我腾地从沙上站了起来,提着行李袋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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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的就这么不辞而别?走到了门口,我又犹豫了起来,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留住这一份兄弟情谊吗?张雄这么做,也许仅仅是表达一下心中的不满与不快而已,但若是自己这么一走,岂不是就彻底的和他“划地断交”了?

欠钱不还,“忘恩负义”,自己倒还牛逼大了?靠在楼道的栏杆上,我不禁摇头苦笑,

张雄其实一直待我不薄,在我心力交瘁濒临张望的时候,是他在陪我促膝谈心加油鼓劲;在我弹尽粮绝身无分文的时候,是他慷慨解囊无私相助;他帮我借改简历,替我借手机,甚至还曾亲自为我洗掉留在桶里的脏衣裤。

在我找工作的半年时间里,他其实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我那可怜而脆弱的“自尊”,他时时处处总是对我以兄弟相待,并没有因为我“寄他篱下”而在我面前指手划脚,也没有因我“久住不走”而对我黑脸相向,他甚至还因为我喜欢看《刘老根》而粗暴的换掉何英正在看的“娱乐频道”……

回到客厅,我又静静的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放着任贤齐的歌,这是张雄最欢听的《兄弟》: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每一夜每一夜下着雨想起你

轻轻的风象旧梦的声音

不是我不够坚强世间世态多僵硬

逆流的鱼是天生的命运

不是我不肯低头是眼泪让人刺痛

忘记吧若可以也算是一种幸运

……

张雄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依然阴沉着脸,不过让我感到非常“荣幸”的是他还是安排我和他睡“贵宾房”而让吴达睡在了客厅,我心中暗自高兴,这下终于可以和他“袒诚相见”了。

“哦,雄娃,我要跟你说一下,”脱衣上床,我就迫不及待的想和他交交心,以十二分真诚的对他说道,“我借你那八百块钱,可能……可能暂时还不了你了,因为我…..”

“嗯,没事,不说那些了!”张雄直接打断了我的话,照例用他那招牌式的动作摆摆手,仿佛早已将那八百块钱“置之度外”了,“明天你还要坐车,早点睡吧!”说完就自个儿躺下去了。

“哦,这个…….我……”我还想说点什么,可张雄似乎已十分厌倦,他又冲了摆了摆手,然后一侧身,留下一张冷冰脊背对着我……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六点过,张雄他们都还在呼呼大睡,我生怕惊扰了他们的清梦,蹑手蹑脚的起床来到客厅,找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道:张雄,看你睡得正香,没有吵醒你,我走了!谢谢!

我把白纸工工整整的摆放在桌上,慢慢直起身,最后默默的看了张雄房间一眼,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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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白石洲!

开往广州的“光明快车”从“丽日百货”前面的客运站缓缓驶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突然涌上我心头,是留恋?是不舍?是遗憾?亦或是伤感?

在这里整整生活了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我几乎熟悉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走遍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流光异彩灯红酒绿的歌舞厅,污水横流人影嘈杂的菜市场,引车卖浆四处吆喝的小商贩,坦胸露乳搔首弄姿的发廊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那么的和谐,那么的亲切,那么的令人难以忘怀。

汽车沿着深南大道一路向前。大冲、科技园、深大、南新天桥、南头检测站,一个个熟悉的站点从眼前一晃而过,一幕幕如烟的往事犹如电影一般在心中浮现:

公明镇的小餐馆里,杨强,林平、华仔他们正为我和冬子接风洗尘,把酒言欢;

罗芳村的出租屋内,王超一脸严肃义正辞严:在深圳,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没有人能帮助你,没有人会让你靠的!!

人才市场的招聘大厅,人头攒动,我左手提着一个文件夹,右手紧紧的拽着口袋里的钱包,随着拥挤的人群缓缓前行,两眼不时东望西望,像一个迷路和孩子在寻找自己的母亲的怀抱;

张雄家的客厅里,一帮兄弟推杯换盏,划拳猜码,林平,刘洋义薄云天豪情万丈:你娃怕啥子,这么多兄弟伙,还怕钱用完了迈?

“毫威”车间内,我和吴萍“隔机相望”,默默不得语;

“华荣”宿舍里,我独自一人黯然神伤,垂泪到天明;
……

汽车在宝安拐上了广深高速,像一匹脱疆的野马向着广州方向急驰,我直愣愣的坐在车箱里,两眼茫然的望着窗外,道旁的树木和路标排山倒海般的迎面扑来,我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两年前的七月,我怀揣着父亲给的一千元钱,肩挎一个黑色小背包,手拉一个精致的滑轮密码小皮箱,与冬子等二十余位同学浩浩荡荡的直奔重庆火车站,那是何等的何等的英姿飒爽,何等的义气风发!

而如今,憔悴的容颜,黑瘦的脸庞,刚好够路费的三百块钱,一个看起来精致漂亮的手提纸袋,袋内一衬衣,一T恤,一内裤,一长裤。时隔仅两年,怎么也没想到魂牵梦萦了千百次的“衣锦还乡”,竟会是如此惨景。想着自己即将像一个流浪汉一般出现在母亲的病床前,我不禁哑然失笑。

汽车还在高速路上飞驰,前方一块大大的牌子映入眼帘,紧接着又猛地被甩在身后。

广州!广州到了!我默默的回转身,透过车窗遥望着那块写着“深圳”两个大字的牌子渐行渐远,嘴里喃喃的说道:再见,我的朋友!再见,深圳!!!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只带走了三百块钱

第一部完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二部)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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