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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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娃怎么不找我呢?跟我在一起你就不那么自卑了噻?”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找你?找你有个毛用!你忘了你自己都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吃饭啊?”冬子一句话就把我打得哑口无言。

回到家的冬子,总算是和家人度过了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年后,他甚至已不愿意再出来过这种凄风苦雨的生活了,准备就近找点什么事做做,然后“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一生算了”。

然而两个月下来,转遍了附近的乡镇以及整个县城,冬子惊奇的发现,自己除了进饭店做洗碗工之外,几乎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加合适的工作了。

没有工作,无边的烦恼就接踵而至。

首先就是乡亲对他越来越“关心”了,“工作找到了没有?”“政府还没有给你分配啊”几乎每碰到一个人,都要如此这般的问候一番,冬子不胜其烦,却又不得不强装笑脸,不断的点头,“就快了,快了!”

更让人无奈的是村里的那些三姑六婆们的飞短流长,每每冬子前脚一走,她们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的说开了:“这冬娃肯定是在城里犯了错误,逃回来的。”“听说是乱搞男女关系,被单位开除的。”“人哪,就是看不出来,你看这冬娃这娃儿老老实实的,怎么也……”

而最让冬子无法忍受的则是,他几乎成了村子里家长们教育孩子的一个反面教材,成了“读书没JB用”的最有力的论据。

那天,他路过隔壁二叔家门口,听到屋里传来激烈的吵闹声,冬子正准备进去看个究竟,突然二叔一声大吼把冬子吓得当场“定”在了那里。

“缴个JB!日妈报考费都要三四百,抢人啊?不考了!考个初中毕业证来顶个球!”

“这不光是报考费,还有考试期间的生活,住宿费用。”这是堂弟的声音。堂弟读初三,马上就中考了,估计又是在向二叔要钱,他唯唯诺诺的说,“再说了,我考高中应该没有问题……”

“啊?高中?我的幺儿,你还想读高中啊?”二叔竟然大笑了起来,笑得那么悲壮,“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读个高中有个锤子用啊!”

二叔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痛心疾首地说,“你看看你冬哥,日妈一天到晚球事没得,东晃西晃的,这样下去婆娘都接不到!”

冬子直接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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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不管多苦多累,自己受了就行了,可在家里就不一样了,那些闲言碎语能把你淹死!”冬子一番感慨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莫回家!就是死,老子也要死在深圳了!”

“是啊,再苦再累,坚持下去不就好了!”我感同身受。当初在学校和王漫她们聊天的时候,我就树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宏伟目标”:“毕业后,要么不回家,要么就坐飞机回家!”记得当时王漫她们几个女生对我交口称赞,齐声夸我是一个“有理想,有前途,有事业心,有上进心”的好青年,看那情形,仿佛个个都恨不能对我投怀送抱,以身相许似的。

“你娃现在怎么样嘛?”冬子话题一转,问起我的情况,“我还是昨天打张雄电话才知道你在上班了。”

“唉,兄弟,别提了,说起我都不好意思,”我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一口气向他诉说起了这段时间的种种遭遇和所受的折磨,当然,我还是不忘把自己的工资向上“提”了两百元,“几百块钱的工资也就罢了,可他妈的这鸟地方——唉,简直是鸟不拉屎啊。”

说这地方鸟不拉屎,并非我空口白牙,空穴来风,其实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坐21路车到中山园总站,一下车,就是一股刺鼻的猪屎猪尿味扑面而来。然后掩鼻屏息,顺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小公路往前走,左拐,再左拐,约摸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们所谓的毫威分厂。当然,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一辆偶尔路过的车子的话,那么扬起的灰尘就能让你迷失方向。

沿着厂门外的公路再往前行,少倾,一条破破烂烂的街道就呈现在眼前,两旁是低矮的平房,甚至还有破败的铁皮房,这就是同乐村的街道。

最让人痛苦的是,在这里几乎找不到一家看起来稍微上点档次,稍微干净一点的饭店。在每家饭馆门口,都支一口黑黑的铁锅,旁边是一个长长的架子,上面放满了各种蔬菜,粉条,火腿,猪肉,素菜三元任选,再加两根肉丝则是五元。

挺着大肚的老板赤裸着上身站在锅旁,正挥汗如雨的劳作着,时不时的用手在肚子上一抹,再随手从架上抓一把土豆丝往锅里一扔,拿起锅铲嚓嚓的翻炒起来。

这样的情景,让人看了十分恶心。尽管我很穷,但我还是一个有“品味”的人,我实在不愿意为了省几块钱而在肚子上亏待了自己,毕竟我的身体已经够差的了,倘若再一不小心吃出个什么“乙肝,丙肝”的来,这岂不是得不偿失。因此,“寻找一家相对好点的饭馆”成了我休息日的一个重要内容,“吃饭问题”又一次的困扰着我。

“真的这么差劲啊?也真难为你娃了哟!”冬子听了也很是吃惊,“唉,我还说准备到你哪儿到住几天呢?没想到…..”

“我这里哪行?那个狗日的看门老头恨不得把我吃了。”虽然我已把这里说得一文不值,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他知道我在一个“玻璃厂”上班,这是我最后仅存的一点“自尊”了,“你现在还是住在那个七元店吗?”

“哪个还住七元店哟?档次那么低!”冬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开始大吹起来,“告诉你,老子现在住在南头,单间,水电全,一个月一百块钱,爽得很!”

“南头?单间?一个月一百?这么便宜啊?”不知这鸟人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将信将疑的对他说,“你娃吹嘛,老子明天就过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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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多月的“疗养”,王林终于出院了。

这天他打电话过来,说他就在南山医院,准备马上坐车过来把手机拿回去。

绝不能让他过来!绝不能让他看到这个垃圾公司!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里“磨玻璃”!

我告诉王林:“你坐21路到中山公园北门口,我到那里来接你。”

当时我和梁照正在一家黑网吧内上网,挂了电话,我扔掉键盘就往外面跑。

从网吧到中山公园北门,差不多要走半个小时。当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去时,王林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不好意思!我们公司的保安管得严得很,”我掏出手机递了过去,面带愧色的说,“要不然就叫你去宿舍坐坐。”

“无所谓啦,我们长城公司还不是一样!”王林笑了笑道,“咱们就在外边坐一会,聊下天,等下我就回去了。”

于是,我们就在中山公园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又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现在应该全部正常了吧?”我仔细的看了看这小子,蚴黑的面色之中居然透着几分红润,看来在医院确实“疗养”得不错。

“很正常,完全没问题了。”王林在胸脯上“啪”地一拍,高兴地说,“一个多月,共花了一万多块钱,老子自己才交1000多块钱,值!”

花掉一千多块钱还“值”?看着王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不禁又回想起他在学校时的“猥琐”样儿。

那时的王林,整天沉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除了教室,食堂,寝室,他几乎不去任何地方;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之外,他也不参加任何活动。

在宿舍,当我们都高谈阔论,谈笑风声的时候,他却从不参与我们的讨论,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床上,面带微笑的看着我们“表演”,时不时的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娃很孤僻!”背地里,我们一直都这么认为。直到有一天淫棍无意中在他床上看到了他所记的“日记”:今天又花了不少钱,买内裤2.5元,袜子1元,早餐没吃馒头,买包子多花了一块钱,还喝了一瓶矿泉水1元,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下80块钱,以后一定要节约点了,不能再这么奢侈了。

我们都被深深的震惊了.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他父亲长年有病,一年四季药不离口,为此家里欠下了一大笔债,而他的学费,也是学校减免了一部分,亲戚朋友借了一部分……

“浪娃,你们公司离这里有好远哟?”王林突然在我大腿上猛地一巴掌,一下子打断了我的回忆,“老子想去看看你们的大公司是啥子样子呢。”

“这,这,这有什么好看的…..好远的呢,下…..下次再来看吧!”我竟然语无伦次了,我甚至感觉到脸都有些微微发烫了。

“哈哈,不去就不去嘛,你激动个锤子啊!”王林朗声大笑。

是啊,我激动什么呢?我突然也觉得很是可笑,现在自己这个鸟样子,不就是当年学校里的那个“孤僻”的王林吗?

人那,财大才能气粗!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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