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发布者 | 2019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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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家都互相认识了。”等大家都自我介绍完毕,陈经理开始了激情洋溢的“总结性”发言,“首先我要说的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十分幸运的,你们都是经过千挑百选,层层选拔出来的,可以说,你们都是各公司的精英啊!”

“特别是你们这两个小伙子!那更是百里挑一啊!”陈经理望着我和崔大发,笑着说道,“你两个小子现在是身在花丛中,艳福不浅哪!”

经理不愧就是经理,只几句话,气氛就大不一样了,我和崔大发咧开大嘴嘿嘿的傻笑,那几个女孩则作害羞状咯咯地娇笑,就连“商菲女孩”也忍不住掩面偷笑……

接下来,陈经理就向我们讲起华荣公司的“前世今生”来。

与华为公司的“历史渊源”、内部创业、外协合作、当前任务、远景规划、企业文化、战略目标,陈经理讲得波澜壮阔,娓娓动听。可听着听着,我慢慢就悟出一些门道来了,他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感觉就是在拉大旗作虎皮,什么“内部创业”“外协合作”,说白了就是华为以前的几个打工仔,辞职出来创办了华荣这么一个加工企业,在华为生产忙不过来的时候为它提供人力支持而赚取一点加工费而已。

“在华为,实行的是人性化管理。”讲完了华荣的来历,陈经理又开始说起华为来了,“以后你们去上班的时候,公司会给你们每人安排一名导师,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甚至是你心情不好,你都可以向导师诉说。”

“要是没钱吃饭呢?”我笑着接了一句,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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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吃饭你更要说出来。”我本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陈经理竟然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一个企业,如果他的员工整天都在为了生活发愁,那他还有什么心情来工作呢?”

这话听来确实是深有体会啊,我们都不住的点头。

“因此,在华为公司,食堂的饭菜至少都是八九块钱一份,我们不但要让你有饭吃,而且还要让你吃好。”陈经理接着说道,“我们不赞成员工去吃外面那些又脏又差的垃圾饭菜的。”

“这么贵啊?那我们没钱怎么办哪?”坐在陈经理旁边的那个“泰丰女孩”一脸焦急的问道,看来她也是和我一样没米下锅啊。

“你们新员工,刚进来可能都没多少钱,这个问题公司已经替你们考虑了。”陈经理笑着说道,“你们可以向公司借钱的,具体去找小田就行了。”

啊,还真可以借钱哪?大家面面相觑,一脸的不可思议。我表面上尽量装出一副波澜不惊见怪不怪的样子,其实内心却早已是心潮起伏波涛汹涌了,我恨不得一下跳上桌子大呼三声:华为万岁!华荣万岁!

终于有钱啦!我完完全全沉浸在了一片幸福当中,我甚至都不知道陈经理接下来讲了些什么,一直到最后他宣布培训结束:“从明天开始,你们将接受为期七天的军训,七天后,你们就将奔赴华为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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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区的食堂看起来比同乐村街上那些小食店要干净卫生多了,并且价格也不贵,二块五,三个素菜,还有一小碗清汤,用一个圆圆的不锈钢托盘装着,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能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

也有比较“高档”的,三块五一份,样式都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道荤菜。她们几个都是吃二块五的,只有我选了一份三块五的“高档餐”。

我一直都是一个有“品味”的人,在康佳的时候,虽然每个月就那么几百块钱,但我舍得花钱买“皮尔卡丹”T恤,“北极人”保暖内衣,出门还时常打的,吃饭还要进馆子吃炒菜,喝啤酒,以至于到深圳的时候,自己囊中几乎空空如洗。

康佳的同事们常常以为我是个富家子弟,这让我很是脸红,其实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省吃俭用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但他们的节俭让我很是不屑,因为我始终坚持一个信念,那就是钱是靠挣来的,而不靠节约出来的。

吃完饭,我们几个就在工业区的草地上围着聊天,大家互相讲述自己以前公司的趣事,各自诉说自己目前的境况,也有好几个女孩子和我一样,“穷得连生活费都没有了”。

说来也怪,虽然都是初次相识,但大家仿佛都有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我觉得和她们聊天,心里充满了愉悦,甚至是某种期待,完全不像和吴萍他们在一起时那样索然无味。

七女二男相谈甚欢,我也不动声色的和“商菲女孩”搭上了话,正当我在努力展现我的“幽默风趣,见多识广,才华横溢”的时候,那个“中兴女孩”突然大叫了一声:“唉呀,我还要去给我妈打个电话。”说完就拉着旁边的“泰丰妹妹”往那边的电话亭跑去了。

经她这一提醒,其她几个“仙女”也跟着“打电话”去了,剩下我和崔大发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其实我也很想打个电话。我想给张雄打个电话,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和张雄他们联系了,我知道张雄其实在这方面的还是比较在意的,以前和他谈心时候,就常常听他义愤填膺的提到“某某某好久没给他打过电话了”。记得有次吴达从老家回来,带来的腊肉居然没有首先提到他那里来,这让他十分生气,一连几个星期吴达跑过来都遭到了“冷遇”。

但我想张雄还至于生我的气吧,因为我曾多次向他吐露过内心的苦闷:“人在落魄的时候,谁他妈的都不想联系,老子现在都感觉没脸见人了。”,他当时还是非常理解这种心情,并滔滔不绝的向我诉说他曾经的“苦难革命史”。

走到电话亭,我的这个念头又变了,自己现在给他打电话说什么呢?反正都这么久没联系过了,还不如再多等一个月,等发了工资,给他娃一个意外的惊喜,八百块钱双手奉上,然后再到大冲的“思乡阁”好好的摆上一桌,把杨强,范军,王林,林平,华仔,刘洋,王刚,大嘴,吴达,“小日本”他们全部叫上,到时候再多多的敬他娃几杯,看他狗日的还怎么生我的气?

这里的工资光底薪就是一千二,并且加班费按劳动法计算,平日一点五倍,周末两倍,节假日三倍,一个月随便加几十个班,那就有两千多块钱哪!还掉张雄八百,再拿五百请客,都还要剩差不多一千块啊!真他娘的爽!!想到这,我优雅的冲崔大发一笑:“走,兄弟,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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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是在工业区的空地上进行的,教官就是公司的保安。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立正!齐步走!一、二、一……停!!!

九个人在空地上一字排开,教官在前面一本正经的指挥着,而我们却不像那么回事,没走几步队伍就散得乱七八糟了,特别那几个女孩子,一点也不严肃,走着走着就弯下腰蹲在地上咯咯地笑;还有那个“泰丰妹妹”,居然穿了一双高跟鞋来踢正步,结果一脚把鞋跟给踢飞了,引得我们捧腹大笑。

深圳的六月,烈日炎炎,我们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烤验”。好在教官对我们要求并不严格,无论我们“走”得多差,纪律多乱,他都是一脸温和的微笑,毫无半点不耐烦的意思,有时甚至还会不辞辛劳“手把手” 的亲自指导,当然这都没我和崔大发什么事儿的。

“踢”得累了,便有女孩子开始“嗯,啊”的撒娇,这时教官便会笑眯眯的看着被汗水湿透了衣服的女孩,体贴入微的说道:“累了啊?那咱们就休息一会吧!”于是大家便一窝蜂的拥向大楼下面的一片阴影地方席地而坐,而这时教官也会跟着凑过来,眉飞色舞的向她们讲起他的“传奇故事”,我和大发则抓紧时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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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正常上班一样,每天的军训在五点半就准时结束了,而晚上的这段时光则更是充满了欢歌笑语。九个人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草坪上聊天,一起到外面去瞎逛,她们都笑称我和崔大发是“护花使者”。

经过几天的相处,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密切,姑娘们甚至开始邀请我们到她们宿舍去玩了。

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我和大发都充满了好奇而又有点手足无措。我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怯生生的坐在床边,并偷偷的用极其猥亵的目光在姑娘们的床上扫来扫去,内心里有种淫荡而无耻的想法。

姑娘们到很是大方,时常拿出自己的花生瓜子之类的零食来与我们分享,她们的热情很快就打消了我们的拘谨,我们时不时的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宿舍是公司安排给我们零时住的。所以我和大发两人却住了一间能住七八个人的大房间,感觉宽畅而舒坦。每天回到宿舍,我和大发都还要天南海北的聊很久。

崔大发其实并不像第一次自我介绍时那么木呐,相处了几天,我才发觉他其实很健谈,时不时的从嘴里崩出一句“闪光”的话来,让人开怀大笑而又回味无穷。大发是广东人,普通话说起来很是蹩脚,但对人却很是真诚,确实是一个让人值得深交的朋友,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上班,我觉得肯定是一件开心而又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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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生活充满激情和快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迫切的希望早日离开这里,毕竟在我们心里华为才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七天的时间终于在期盼中结束了,想着明天就要奔赴华为,我们心里都充满了莫名的兴奋和期待,姑娘们闹嚷嚷的张落着出去采购生活必须品,而大发则要回他朋友那里去取行李,没有大发的陪伴,我也不好意思跟着她们去凑热闹了,只好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宿舍。

“现在是六月,等到过年还有差不多七八个月。”我斜躺在床上,津津有味的展望着我的美好未来,“除去生活费按每个月一千五算,那到了过年的时候岂不就有了一万多块了?”

一万多块哪!我不由自主的咋了咋舌头,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美滋滋的,看来我的第一个“人生目标”就要实现了。

说起“人生目标”,这还得回到读中专的时候,当时的我还是一个野心勃勃,热血沸腾,自以为是匹“千里马”的有志青年,在和同学们谈到毕业后工作的问题时,我就豪情万丈的提出了我的第一个人生目标:去深圳!火车去,飞机回来!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两副动人的画面来:

重庆,江北机场,我,一个风度偏偏的有志青年,一丝不苟的发型,笔挺的黑色西服,雪白的衬衣,深蓝色领带,乌黑油亮的尖头皮鞋,手拉一个精致的黑色旅行箱,缓缓而出。机场门口,赵勇等一干同学一拥而上,紧紧的围住我:浪娃,你狗日的硬是搞发了哟!

老家,破败不堪的老屋,蓬筚生辉。爸,妈,大伯,二娘,三嫂子,前村的赵大爷,后院的小狗子。我优雅的从口袋里排出来一包“好日子”,用手指优雅的弹出几支,挨个儿发了起来。大伯大爷们的接过烟,满面笑容望着我:“耶,浪娃儿,格老子硬是找大钱了呢!”

“哪里!哪里!”我乐呵呵的回答,“这次回来,主要是带妈到人民医院去检查一下。”乡亲们都直夸我是孝子,父亲母亲慈祥的老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而此时,电话“不合适宜”的响起,我潇洒的从口袋掏出手机,大声说道:“Hello,雷海滨个啊?”

“嘀嘀嘀……”正当我沉浸在“衣锦还乡”的幸福场景里意淫的时候,电话果真“不合适宜”的响起了。我拿起传呼一看,0769,东莞的,我心里一惊,难道是姐打来的?这个时候她找我会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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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浪!你究竟在搞些啥子?!”传呼果然是姐姐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她就是一阵狂吼,“出来都两年了,你寄过多少钱回家?!你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你晓不晓得?妈一天都在担心你,你晓不晓得???”

“做啥子嘛?我前两个星期才打了电话回去的。”怎么一来就如此“歇斯底里”,我被骂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又觉得“无隙可击”。

“做啥子?你晓不晓得,妈都要死了!”姐姐是在吼。

“啊???你说啥子???”我心里猛地一颤,难道她在开玩笑?

“妈得了癌症…….”姐姐语气缓和了一些。

“癌症!!!!!”晴天霹雳!我只觉得脑袋上仿佛被当头给了一棒,“哪个说的?我那天打电话,妈还说是胃窦炎!”

“可能是刚查出来的吧,听说妈肚子肿得好大,我也是才知道的,妈不让给我们说,怕影响我们的工作。”姐姐彻底平静了下来,“我已经辞工了,准备明天就回去了,你要不要回去嘛?”

“怎么不回去?我肯定要回去!”我无力的靠在电话亭上,像一只风干了的死鱼。

“你有车费钱没有嘛?你是辞工还是请假回去啊?妈一直都担心你的工作。”姐姐开始安慰起我来,“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病,要不我先回去看一下……”

“你先回去嘛,我晓得! 我自己有办法。”我一边挂电话,一边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姐后面都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我是怎么飘回宿舍的,只觉得那段路仿佛二万五千里长征一般漫长。我“砰”地一声倒在床上,任抑制不住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宿舍里空无一人,此时的我是那么的无助,我想捂住脑袋,却找不到枕头,我想擦干泪水,却连床单也没有……

发布者: 三和记者

行走城市的边缘,报道底层的悲欢。

一条回复动态 “中专生在深圳的八年打工实录(第一部)

  1. 三和大叔

    总算一口气看完。深受同感~现在眼花了,先休息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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